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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宁 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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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数字报 》( 2026年08月19日 第 06 版 )
马慧娟
当时间的序幕拉开的时候,任何一个人的命运改变都是和时代同频共振的,而山川大地、乡野村居都是无声的见证者,是人遗留下来的痕迹,是时间给出的正确答案,也是我们一遍遍回想的记忆。
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季节变幻中,无数黄土堆积出了黄土高原。这里山大沟深,土地贫瘠,散落在大山深处的人也像长在了黄土高原上,一辈接着一辈,一茬接着一茬。固守换来的不是希望,而是一次次的贫瘠和一次次的没指望以及“一方水土养活不了一方人”的困境。
“梦想”这个词,在每一个个体的心里都发过芽,也成长了一阵子,但很快就夭折在现实的风吹雨打中,人生存的第一本能是吃饱穿暖,梦想是排在后面的。当吃穿都没有保障的时候,梦想也就没那么重要了,而且,身边一个个人都会用自己的人生经验告诉你,大家都是这么过的,你有什么过不下去的?是啊,多少年了,这里就是这个样子,山没变过,川也没变过,人的生活状态也没变过。时间久了,连自己都忘了梦想是什么样子了。
层层黄土,处处干涸,抬眼望去,土地上所有东西都是灰头土脸的,是垂头丧气的。唯一的指望来自高远的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对于土地上生活的人来说,就是奏响了最动人的交响曲。雨水落下的那一刻,人的眼泪也会落下,这是对雨水的渴望,也是对天空的谢意。连跑在雨里的孩子们,都是撒着欢儿、唱着歌的,没有什么比一场雨更让人心动,也没有什么比一场雨让人如此感性。
贫穷没有什么值得赞美的,但贫穷又是无处不在的存在。如何改变?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没有答案的。没有答案,但日子还要继续,继续的过程,就是年好过,月好过,日子难过。日子难过,眼泪就多,上不起学,哭一场;吃不饱肚子,哭一场;穿不起新衣服,哭一场。
哭一场,心里似乎就好一点。哭完了,日子还要继续下去,人的眼泪解决不了眼下的贫瘠,人的眼泪也不会让干涸的黄土变得湿润。但人总是想哭一场。
哭过的人太多了,眼泪是这个地方最不值钱的东西。一句“贫瘠甲天下”,是无数生活在这里的人的无数滴眼泪,是无数人无声的叹息和无助。“贫穷”两个字,比几千年堆积起来的黄土层还厚重,比眼前任何一座山都要高——这里是西吉,西海固的西。这里的贫困,在联合国都挂上了名,也让这里被更多的人看见。
被看见和能改变是两个概念,地理地貌是没办法改变的,生活环境是没办法改变的,土地的贫瘠也是没办法改变的。没办法改变的东西太多太多,唯一的办法,就是走出去,离开这片土地,离开这个环境。
新的问题又来了:怎么离开?用什么方式离开?这是一个个家庭、一个个个体,贸然打乱他们的生活状态,带来的必然是新一轮的贫困。这样的贫困绝对不是地区的事情,也不是个体的事情,而是整个国家的事情。解决贫困,除了个体的努力,也必然离不开国家的力量与扶持。
而所有的改变,也必然依托于国家大政方针的落地实施。闽宁协作、对口帮扶的政策就这样横空出世。关于地区的改变也就此拉开了序幕,并且从一个点辐射到了很多点,也为解决贫困找到了新的方法——给大家换个新的地方,换个新的生活方式。
新的地方叫闽宁镇,在贺兰山下,一眼望去,辽阔广袤,没有了山的遮挡,人的眼前都亮堂了起来,日子似乎有了新的活法和指望。新的生活就要脱胎换骨,从作息时间、生活习惯、耕种模式到思想观念……都要改变,但离开原有的生活,才是最大的改变,那么多苦都吃了,罪都受了,还有什么不能改变呢?当下的日子再苦,还能苦过以前的日子吗?
新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一垄垄葡萄舒展着枝条,一片片向日葵迎着太阳微笑,一幢幢新房子装着生活的希望,一群勤劳的人有了梦想。一开始,没有人知道闽宁协作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远在千里的福建到底长什么样子,对于大家来说,换了个地方,好像也换了个心情,人没有那么愁得慌了,眼泪也少了,笑容慢慢变多了,想买什么东西也开始有了底气,不怕花钱了,也不怕挣不到钱,过往正在一点点远去。
最高兴的莫过于孩子们,上学了,能吃雪糕了,能买方便面了,也能穿上新衣服了,学校成了村里最气派的房子。改变也一点点地悄然发生。
大家第一次对闽宁协作有概念,应该是村里开始尝试种植菌菇的那一年。当村上号召大家盖大棚、种蘑菇的时候,大家都把这件事情当成笑话,打工多好,旱涝保收、不担责任,日子也能过。种什么蘑菇,那是咱们这个地方能种的东西吗?真的是想一出是一出。
多年的生活经验告诉大家,这件事情不可能,响应者寥寥无几。但大棚还是盖起来了,而且多了几个外地口音的技术人员,说什么根本听不懂,一打听,才知道是福建派来的农技人员指导大家种蘑菇。大家还笑了一场,连个种的人都没有,指导谁去?
两拨人忙着两件事情,一拨忙着打工,一拨忙着大棚,两拨人看着彼此忙,遇上了也相互打个招呼。一个季节很快过去了,打工的这拨人依旧在打工,但种大棚的人却激动万分,他们居然种出了蘑菇,这是这里的土地上从来没有过的物种,这也是搬迁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就这样跨越山海,在闽宁镇的土地上长出来了。
长出来的不仅仅是蘑菇,还有远高于打工的收入,同时也在打破原有的一些生活经验。原来,以前在自己生活的土地上无法生长的东西,现在也能生长,而且会长得很好。一部分人听到种蘑菇的收入后开始心动了,他们也想种蘑菇,毕竟,打工和种蘑菇付出的体力是一样的,但收入却截然不同。
想象和实际操作一直都是有误差的,看着别人挣钱和自己去挣钱也是两回事,以前只想着,别人能种出来,我也能;但种了才知道,没有技术,实际的操作就没办法完成。而掌握技术的人,也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了,尽管在语言上有一些差异,但连比划带猜,慢慢地也听得懂对方说什么了。一切都向着新的生活发展,一切也开始变得不一样起来。闽宁协作,也在大家的心里烙下了烙印。
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种蘑菇,也有人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一个时期,福建招工成了大家谈论最多的话题,甚至是年轻人跃跃欲试,相互打听的话题。在各种犹豫之下,还是有人去了,很快寄回来钱,并且还一再地宣传,挺好的,过来吧,工厂环境干净,按时按点上下班,下班了还可以看城市的风景……
远方似乎一下子不远了,远方也开始具体起来、形象起来,而且是那么的可爱可亲。一个人去了,一群人去了,学会了技术,学会了管理,也学会了如何立足,如何成长。宁夏和福建不再是两个遥远的地方,因为人的流动,两个地方开始出现在彼此的地界上,存在于大家的生活中。
“闽宁协作”四个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覆盖的地方也越来越多,以闽宁镇为起点,随处可见。大家看见的是各种的援建和人员交流,是协作之后的发展变化,是一次次的扩大范围。但更多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发生的变化,和参与其中的人对闽宁协作的感受。
一个个宁夏人去了福建,一个个福建人来了宁夏,有把工厂搬来的,也有来搞职业教育的。在海原职校,每年都会有一个活动,就是评选出优秀的学生代表,带大家坐飞机,让孩子们去福建看海,看外面的世界,用这种方式告诉大家,远方不远,只要努力总能抵达。
在大武口区,一座新的学校拔地而起,以闽江命名,旨在服务更多学子,教授大家一门技术。说起建学校的初衷,校长说,不远千里来建校,是延续两地的协作发展,也是在宁夏看到了更多的期待和希望。更多的福建老师也来到了宁夏,把星辰大海,把逐光前行,把未来种在了孩子们的心中。
以两地地名命名的场所太多了,图书馆、体育馆、工厂。从南到北,从山川到大地,从物质到精神食粮,协作无处不在,温暖也无处不在。拿起一本书是协作,走的一条路也是协作,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两地的关联越来越密切,发展也越来越好。
端起一杯红酒,敬岁月变迁。在源石酒庄,三代人的坚守将一片废料场改造成了几千亩的葡萄庄园。是干沙滩变成金沙滩最直观的体现,奋斗从来不是一个虚空的词汇,而是一次又一次的付出和坚守,是失败了还能再来的勇气和孤勇。当特殊的土地上长出了口感独特的葡萄,红酒的酿造里也就多了一些独特的口感和酣畅,一次次在大赛中俘获品酒师的味蕾,让他们极尽赞美之词,也让贺兰山下的葡萄酒享誉世界,独领风骚。
而梦想,也一遍遍蛊惑着年轻人的心,家乡盛不下溢出的梦想,远方成了最好的选择,走出去,一时蔚然成风。看过繁华三千,再回头,故乡已经不是那个灰头土脸的模样,为家乡做点什么,竟成了心里的执念,回去的声音是那么迫不及待。
离开是为了提升眼界和学习能力,而回来,是用眼界和能力帮助更多的人。时代发展,就要跟上时代,与时代同步。但改变又谈何容易?当笨拙的话语在镜头里慌乱的时候,没有嘲笑和失望,有的只是耐心和鼓励,一遍遍的再来和一次次的不要紧,一个全新的农村妇女出现在镜头里,拿着其他姐妹们做的手工,拿着自己土地上种植的特产,口齿伶俐,落落大方,介绍得头头是道。在这样的助力下,村里有了收入,村里的收入也帮到了更多的人。而对于这些成长了的妇女来说,每一天都是新的。她们说,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当主播,自己能直播卖货。
两地的妇联也在密切协作,更多的孤残儿童、留守儿童、留守妇女被关爱,更多的政策福利、关怀服务在落地,相互学习的脚步从来都没有停止过。
岁月无声,但岁月有痕。我们从一片海洋中看不到一滴水的力量,但一片海洋一定是无数滴水汇聚而成的。三十年过去了,我们无法说在这三十年里具体的点点滴滴,但山川大地上的变化却是无处不在。
有人说闽宁协作到底是什么?是移民搬迁?是《山海情》?是菌菇种植?是人员交流?还是所有我们能想到的一切。所有的这些,都是闽宁协作,但更多的,它是一种精神,是团结的力量,是时代的主旋律,是山海相依,手足相亲……
时代的发展,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一个群体、一个地区、一片土地的发展,而是时代发展中所有人的发展。闽宁协作的意义,就是推进了时代发展,给予了地区发展机会和共同促进的活力,而这种促进和活力,也为更多的人提供了各种可能性。身处其中的我们,是奋斗者,也是受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