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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之路遥远 莫忘归途来路
——重读路遥小说《人生》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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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数字报 》( 2026年08月05日 第 05 版 )
□ 范忠东
再次阅读路遥的小说《人生》,我沉静在书中走不出来,盯着“路遥”两个字发呆,脑海里不断回忆着书中的故事情节……
陕北的黄风好像从纸缝里一阵一阵吹来,那夹杂着黄土高原上的土腥味呛得我嗓子发干,恍惚间看见高加林背着铺盖卷站在村口,脚下是黄土,眼前却是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1982年路遥写下《人生》,把改革开放初期陕北高原的风,吹进了无数年轻人的心里。知识青年高加林在黄土坡与县城之间来回辗转,一边是脚下扎根的乡土,一边是望向城市的目光,他在身份、爱情与理想里反复挣扎,每一步选择都带着时代的重量。四十多年过去,黄土高原的风早就吹到了今天的写字楼、招聘会和深夜的出租屋里,高加林站在岔路口的迷茫,依然是无数当代年轻人正在面对的日常。
高中毕业后的高加林,当上了村里的民办教师,他本以为这辈子的出路就在眼前,可一纸暗箱操作的通知下来,民办教师的职位被大队书记的儿子顶替了。他愤怒,他感到羞耻,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躺了一个多月,最后还是咬着牙扛起锄头,从受人尊敬的“教书先生”,重新变回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就在他心灰意冷时,善良美丽的刘巧珍捧着一颗滚烫的心闯了进来。她敢在大路边上大大方方牵他的手,敢当着全村人的面直白地说爱他。高加林把这颗真心当成了救命的浮木,可指尖攥着暖意,眼睛却始终望着县城方向亮着的灯火。后来,高加林的叔父托关系帮他谋到县委通讯干事的职位。他进了城,遇见了能聊文学、历史、时事政治的黄亚萍。
几乎所有读过《人生》的人,都忍不住要说高加林薄情、虚荣、忘本。可真把你我推到那个站在城乡分界线上的十字路口,谁又敢拍着胸脯说自己半分犹豫都不会有?谁能保证在唾手可得的新世界面前,就一定不会动摇?谁又能笃定自己一定会选那条一眼望得到头的黄土路?
路遥从来没把高加林写成一个纯粹的坏人。他写高加林在做出选择的那个深夜,一个人在出租屋的冷板凳上坐到天光大亮,满地都是烟蒂,直到滚烫的烟灰落在手指上,他才猛地从恍惚里回过神——他不是没挣扎过,只是那点挣扎,最终还是被对未来的渴望盖了过去。
可命运从来不会对谁的选择网开一面。一封举报信像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他看似平顺的生活里,所有靠关系得来的光环瞬间碎得一干二净。通讯干事的工作被撤销,城市户口重新变回农村户口,就连曾经和他聊得热火朝天的黄亚萍,也在现实的落差里转身回了南京。他攥了那么久的“光明前程”,最后连一点余温都没给他留下。
高加林在从县城回村的路上,走了很久。快进村时天已黑透,他在村口的土坎上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香烟,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烟头的红火在风里一明一暗,他抽完一根又点一根,最后把烟蒂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推开了自家的木门。
德顺爷爷第二天来找他,老人家蹲在门槛上,把手中的烟锅子在地上磕了磕说:“加林,你把巧珍那块金子扔了,你以为你捡起来的是啥?那是草,是泡馍。金子扔到地上,有人捡。草扔到地上,没人捡。”德顺爷爷的话虽然很朴素,却通俗易懂,说得非常有哲理。
巧珍被分手那天,她没有哭闹,站在村口大柳树下,看着高加林的背影慢慢走远了才转过身。眼泪掉下来时,她用袖子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说了句“那就这样吧”,然后回家,照常喂猪、烧火、做饭、下地……只是那天晚上,她屋里的灯亮到很晚。后来,高加林落魄归来,她已嫁人。被辜负伤心的巧珍,没有从心里痛恨高加林,选择了不怨也不恨,反而还悄悄求当书记的亲戚给高加林安排个教师岗位,这就是巧珍最纯朴的善良。
高加林最终走到村后黄土坡上,趴下来,十指抠进土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他哭的不是巧珍走了。他哭的是自己折腾了这些年,以为攥住了最重要也是最想要的东西,结果低头一看两手空空,连脚下的根都叫自己刨断了。
路遥在这部小说里隐藏了一个朴素的道理,他要告诉读者:人可以有理想,甚至有野心,但不能丢了脚下的根。这根是什么?是生你养你的那片土地,是做人的良心,是走再远都不能忘的做人本分。高加林丢了巧珍,就是丢了自己最厚实的那部分根。
我们如今在城市的霓虹里奔忙,为了那点旁人定义的“体面”,常常把曾掏心掏肺待自己的人、那些沾着泥土的来路,当成不够光鲜的“土”包袱,随手就丢在了身后。可你看巧珍:天不亮就起身喂猪,手上冻疮裂出深深的口子,缠块粗布就接着下地;爱一个人就把整颗滚烫的心捧到对方面前,被辜负了也不撒泼抱怨,嫁为人妇就沉下心把小日子过扎实。她口中的“认命”从来不是麻木的沉默,更不是消极的逃避,是撞过南墙之后依然选择守住本心,用厚道和善良接住生活所有起落的通透。
高加林最后回到村里,巧珍已经嫁人。脚下的土还是那片土,根却再也接不回去了。路遥没写他后来怎样,小说就那么结束了,像黄土高原上突然断掉的路,前头是沟还是崖,谁也不晓得。
人生之路遥远,莫忘归时来路。只要脚下的土还在,根就还能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