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
- 缩小
- 默认
目 光
字数
《 吴忠数字报 》( 2026年07月15日 第 05 版 )
白永昶
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离开家时,二老总会把我们先送出门,然后又趴在二楼阳台窗户上,目送我们离开。我们每次都说:“爸、妈,我们走了,天冷了,你们关上窗子。”他们嘴里应着,但依然看着,直到我们走出小区,走出他们的视线。但我知道,我们始终没有走出他们的目光。他们注视的目光就像一条长长的风筝线,一头连着父母,一头连着我们。
人生本就是一场没有返程的旅行,有起点,也终有归处。可任凭脚步走得再远,任凭后来在城市的烟火里扎下多深的根,我们心里始终揣着一个魂牵梦绕的名字——那就是故乡。
在距县城西二十多公里外的一个小村庄,就是从那里开始,在父母注视的目光中,我们一个一个从童年走过成年,从农村走进城市,各自成家立业。算起来父母离开老家搬进县城生活已经二十多年了。如今二老都快八十岁,鬓边的白发早落满了岁月的痕迹,我们这群当年追着风跑的孩子,也悄悄踏进了中年。连膝下的儿女都长到了能独当一面的年纪,有的已经成家立业。都说我们这个年龄最容易怀旧,也容易伤感,谁说不是呢?走到哪,长多大,都无法忘记父母在我们背后默默注视的目光。一路走来,无论是一个人独自工作,还是成家后的家庭生活,无时无刻不伴随着父母的牵挂,久而久之成了生活中的习以为常,更是一种难以割舍的精神依赖。
父亲这几年听力渐渐弱了,话也比从前少了许多。前阵子家里人闲聊说我调回县城工作的事,他大概没听清,直到后来母亲凑到他耳边慢慢说,他才反应过来。那天晚饭后我回父母家坐,他拉着我问了新单位的位置、通勤方不方便,又慢腾腾叮嘱了几句,话里话外全是一句“家里一切都好,你只管踏踏实实把工作干好”。聊天时不经意和二老对视,那目光里装着大半辈子的惦念,一下子就撞得我眼眶发酸——我忽然懂了,从前我在乡镇奔波的那些年,他们哪里是不牵挂,只是把所有担心都悄悄咽在了心里,没舍得让我知道。
工作近三十年,大部分时间是在乡镇度过的,自参加工作从乡镇起步,期间两次职务调整又到乡镇工作,也算得上是“三下乡”了。儿行千里母担忧,一个人在外工作,爸妈都关切地问我:“这次到哪了,那有灶吗,吃得咋样?”他们还常常叮嘱我:“在乡上要注意身体,衣服穿好,你一个人在外,身边没人照顾……”直到如今人到中年回头想才恍然,当年那些我没往心里去的碎碎念,全是裹着热气的疼爱——在父母眼里,我们走得再远、长到多大,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攥在手心惦记的孩子。
这份牵挂,早在我们像一窝刚学会飞的小鸟,陆续离家外出上学的那天起,就从未断过。如今只要一想起从前,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回生养我们的那片故土。那时候老屋前的羊圈墙角,母亲刚蒸完馍,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就站在那里目送我,一直看着我走远。归来时,隔着老远就能望见那道熟悉的墙角,下意识就去搜寻那个日夜惦念的身影,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家里那只叫“花豹”的土狗,正摇着尾巴,汪汪地朝着我回来的方向欢叫。
母亲说我恋家,我深以为然。我想这是每个被父母惦念着长大的儿女,藏在心底共有的情怀。就像在西安上学的儿子每次返校,原本他自己完全可以直接坐车到高铁站,但我们还是执意要驱车八九十公里送他到站,放假回来的时候再去接。终于有一次,儿子不再像开始那样让我们进站送他,而是要求我们把他送到车站门口。后来追问起原因,儿子说我们这么送,只会增加他的牵挂和不舍。我们心里也清楚,做父母的何尝不是因为牵挂呀!
如今父母老了,岁月的沧桑刻在深深的皱纹里,留在下弯的后背上,他们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倚着墙角目送我们离开,站在村口遥望我们回来了。我们在迎来送往中经历着家庭的变化、责任的变动,感受着时代的变迁。故乡的小土屋,充满温情而又满含酸涩,那是我们成长的地方,那里留着父亲赶车送粪、春耕秋收,忙完一天活满身疲惫的样子;那里有母亲家里家外忙碌一天后,夜里坐在灯下为我们缝补衣服的身影,门槛边还留着她一次次弯腰为即将远行的我们收拾行囊的模样。那间小小的土屋里,不知道藏着父母多少没说出口的牵挂。如今的单元楼,空间略小但又其乐融融,我们经常围着父母,一起追忆着那座小山村、那间小土屋,分享着父母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对子孙后辈的深深牵挂和祝福。
这么多年,我们背着行囊一次次出发,又踩着暮色一次次归来,可我心里始终清楚——我们走得再远,也从来没有真正走出过父母那道盛满惦念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