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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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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数字报 》( 2026年07月01日 第 06 版 )

双层铜灯盘(资料图)。

药瓶子做的油灯(资料图)。

清油灯碗和灯盘(资料图)。

玻璃罩子煤油灯(资料图)。
侯凤章油灯一亮,四下豁然开朗。这份敞亮,全都源自那一豆灯火。豆子有多大,灯火就有多小。就这般豆粒大小的一簇微光,却能映亮窑洞,照透土屋,暖亮人心,更把寻常日子照得通透。白日,人们沐着日光谋生;入夜,便倚着这簇灯火度日,整个夜里的光亮,不过是豆点般微弱的火苗。
我的故乡在吴忠市盐池县,小时候的家里,别小看那一点油灯,火苗微弱,一口气就能吹灭,可一家人谁都不愿也不敢轻易将它吹熄。灯亮着,日子便有暖意;灯一灭,四下骤然漆黑,生活瞬间失了底色。尤其是一家人各忙各的活计时灯火忽然熄灭:母亲飞针缝补衣裳,姐姐低头纳鞋底,哥哥伏案写字,父亲拨算盘记账,或是全家围坐吃饭的时刻,灯火陡然熄灭,黑幕霎时笼罩全屋,惶恐与惋惜涌上心头。众人连连叹息,却不知该怨谁,只能想办法重新点灯,心里都清楚,灯灭,不过是灯碗里油烧干了。
家中油灯配铁铸老灯架,铁制灯碗常年受灯火熏烤,裹着一层厚重的油垢,经年摩挲熏染,早已凝成油亮的铁疙瘩,牢牢嵌在灯柱与灯盘之间。整套灯架如一位沉默老者,白日静静立在窗台,听窗外风雨,伴家人度日;入夜便稳妥地挪至土炕中央。划燃火柴点上纤细灯芯,一小簇火苗缓缓摇曳,虽灯光微弱,却撑得起满屋暖意。火光映亮粗瓷饭碗,衬得粗茶淡饭漫出醇厚烟火气,也照见一家人围坐闲谈,絮说着细碎家常。
灯芯细软如小虫,浸在清油里,饱吸油脂,燃出一簇晃动火苗。灯头积了灯花,光亮便随之黯淡。母亲取一根细针,轻轻拨落灯花,灯花落在灯盘上,成了灰烬。灯花脱落后,灯火重又明亮,一家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摇摇晃晃。父亲盘腿坐在炕上,算盘噼啪作响,算完账目,便眯着眼伏在案上誊写数字。油灯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数投在墙面:端坐的身形、拨算盘时晃动的肩臂、记账时俯仰的头颅。墙上虚影与炕上真人两两相映,在清贫逼仄的窑屋里,格外鲜活生动。油灯从不会遮掩半分光景,忠实地映出父亲日夜操劳、勤恳谋生、一心盼着家境向好的模样。这般画面,唯有围坐身旁的儿女静静看在眼里,天上星月,全然无从窥见。
油灯将父母忙碌的身影映在土墙上,恰似一卷无声的旧影戏。年少的我们尚不懂得谋生的艰难,总凑到灯前摆弄双手,墙上光影流转,随手便能变出小羊、黄狗、小鹿、奔马等。我们笑得前仰后合,父母却始终埋头干活,手中活计不曾停歇。
岁月流转,老式清油灯换成了墨水瓶自制的煤油灯:瓶盖凿孔穿入细铁管,灯芯穿过铁管浸于煤油,燃出一小簇安稳火苗。煤油得专程远赴供销社购置,路途迢迢,得来不易,母亲管得愈发紧,家中常年只点一盏灯。晚饭时灯搁灶台,吃饭便挪到炕沿,饭后再移至炕中。
从清油灯到煤油灯,那一星微弱灯火,陪我们熬过无数清冷长夜,一步步引着我们走到如今万家通明的日子。而今灯火随处可得,我们反倒渐渐淡忘了那盏曾伴着祖辈熬过清贫岁月的小小油灯。岁月流转,人当真会弄丢心底弥足珍贵的记忆吗?纵使光阴渐行渐远,当年那簇摇曳微光,永远是心底最明亮、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