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高利乌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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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数字报 》( 2026年03月04日 第 05 版 )

离开高利乌素村已经四个月了,可我的心,似乎总有一角还留在那里。每当风起的时候,我总会下意识地望向北方,仿佛还能看见那片被风沙笼罩的土地。

那是盐池最北边的一个村子,紧挨着内蒙古鄂托克前旗的三段地,再往北走,就是毛乌素沙漠。那里的风,是有脾气的。它来时,总是浩浩荡荡,卷起漫天黄沙,把天空染成旧照片的颜色。第二天清晨,村部院子和窗台里外便匀匀地铺了一层沙,阳光下居然还有泛着一点荧光的感觉。我握着扫帚,一下,又一下,扫去地上的尘埃,同时也扫起了地上的尘埃,落在湿毛巾刚擦过的窗台。驻村前,我知道单位帮扶的是这个村,对它的困难有所耳闻,但真正住下来,才体会到那种日复一日的艰苦。

风沙虽烈,人心却暖。黄主任话不多,比我大几岁,是搞集体经济的一把好手。熟悉以后,他会用那些口耳相传的农谚,把深刻的道理说得朴实又亲切。黄主任就像村里的老树,因干旱和风沙野蛮生长,树冠不显规整,却把根在村子里扎得很深。而张支书,则是个机灵又风趣的人。记得那个加完班回城的深夜,车里坐着几个大男人尽显疲惫,他讲起了童年偷捏冰棍的趣事。他说,夏天有亲戚来村里卖冰棍,他就抢着帮忙看箱子,等亲戚走开,他就偷偷从箱底捏碎几根冰棍。亲戚回来一看,冰棍碎了,只好送给他吃。很多年后,他才从亲戚那儿知道,人家早就发现了,只是没说破。一车人笑得流出了眼泪,车灯刺破黑暗,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我们相依为伴的温情。那些故意捏碎的冰棍,也在我的记忆里化开了,至今还能尝到。

最难忘的是集体劳动的日子。四月村里种红葱,我们在村部院里一起剪葱苗、晾晒,再拉到集体地里栽种。我这个不太会干农活的人,也跟着学、跟着做。跪在沙地里栽种时,膝盖陷进温热的土壤,细沙钻进每一个指缝。风一吹,人就成了土地的一部分,眉眼和发梢都染上它的颜色。我这才恍然,所谓“扎根”,原来是这样一种具体而入微的感受——不仅是人留在村里,更是村里的尘土,也落进了你的生命里。

五月种玉米,我跟大家一样,跟着播种机在后面拉滴灌带。我那双多年堆在家里阳台角落的运动鞋,在田埂上猝不及防地“咧嘴笑了”,鞋底几乎要掉下来。黄主任眼尖,看见我“扭扭捏捏”的样子,喊我“跑快点”,再一看我的鞋子,顿时明白了缘由。他顺手用几段滴灌带帮我把鞋绑结实,戏称这是最新潮的乡土设计。那一刻

牛海武的窘迫与感动,混合着泥土的气息,深深烙进心底。这些粗糙的、充满尘土的瞬间,却奇妙地将我与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上的人,缝合成一个整体。收工后,他回家拿了双他儿子的运动鞋给我。我故作委屈地说:“这双鞋该放进村史馆。”张支书在一旁紧接着打趣:“快扔了吧,别占村里地方!”大家一起哈哈大笑!

这些情景,连同扫不完的沙、种不完的庄稼,以及那些一起入户,一起加班、一起回城的经历,一点点填满了我驻村的日子。我在远离家人的地方,一点点褪去城市的壳,像一棵被移栽的树,在这片风沙之地,找到了新的生长方式。在这里,过着简单甚至粗糙的日子,却也从这些朴实的人和事中,体会到一种坚实的快乐。

六月,我被组织调往芨芨沟村。离开的那天,我独自走到村集体的田边。微风拂过,绿意盈盈,这片土地正在安静而有力地呼吸。我的眼眶忽然发热——原来告别这样难,难到风沙都显得温柔。也切身感受那句诗的召唤力量——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别了,教我读懂土地与坚韧的人们;别了,高利乌素的父老乡亲;别了,我沙土满襟的第二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