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水
字数
《 吴忠数字报 》( 2026年01月28日 第 4 版 )
宿舍那盘土炕的两边,沿着斑驳的墙壁摆着两溜木质的箱子,箱子上的油漆早已褪色,有的裸露着木头本来的纹理。这个宿舍住着多少学生,墙边就摆放着多少箱子。箱子虽然大大小小形制不一,但无一例外都用一把冰冷的锁子紧紧地锁着。因为箱子里装的不只是一周的干粮,更重要的是维系一天的热水。
冬天早晨,从那盘冰冷的土炕上爬起来,黑暗中从裤兜里摸出还留有体温的钥匙,打开箱子,拎出箱子拐角的暖壶,轻轻拔开软木塞,一股热气冒出来。有时我会把整张脸凑近暖壶口,刹那间,脸颊温热,鼻腔通畅,连惺忪的睡眼也清朗起来。我小心翼翼地倒出半缸刷牙用的热水,半缸喝的水,再在脸盆里倒上一点儿洗脸的水。“咔嚓”一声,暖壶继续被锁进箱子里。
尽管热水被如此严密地守护,但丢水的事还时有发生。记得一次午休后,我匆忙打开箱子喝水,上课铃声突然响起,慌乱中竟忘了上锁就冲向教室。整个下午我都浑然不觉,直到下午放学回到宿舍才发现箱子未锁。掀开箱盖,箱子里放着的干粮,笔记本里夹着的几元钱都在,但提起暖壶的瞬间,手上的重量告诉我——水少了。那一刻,委屈与愤怒交织,我在心里把宿舍里的人猜了个遍,甚至怀疑到是不是同宿舍的人带跑校的同学进宿舍一起偷喝的。
最令人心痛的事发生在四月初的一个中午,每天锅炉房有两次放水时间,中午是最拥挤的,门外早早排好的队伍在水房门打开的瞬间就土崩瓦解了,所有人被人流推搡着、裹挟着,挤向锅炉房水龙头跟前。因为那仅有的一锅炉水,根本不能满足初中高中千余名住校生的需求,每天能不能喝上热水,完全取决于能不能第一时间挤到水龙头跟前打上水。
那天,她已经接满第一瓶水,转身递给后面一起打水的同学,弯下腰想继续接第二瓶水时,后面一个男生猛地向前冲撞,同学手一松,“哐当”一声,开水瀑布般地倒了她一背,她“啊”地一声大叫,热水瞬间浸透单薄的外衣。我不记得当时打水的人是如何散开的,如何第一时间找来校医,只记得下午时候,她的背已经是明晃晃的水泡一个连一个。那段时间,我们在教室上课,她就一个人披着一件宽大的单衣,在宿舍的炕上趴着,或者坐在炕上对着窗外发呆,连吃饭都需要同学给她打来。到了周末更是不敢回家,生怕引起父母的担心。那个年代的我们就是这样皮实,好像也就十几天,当天气转暖时,她的背竟奇迹般地结痂脱落,能够穿上衣服正常上课了。
岁月兜兜转转,若干年后,我再次回到那个承载了青春岁月的小镇,回到那个校园,原来的中学已被一所小学取代。当年的宿舍、锅炉房也已杳无踪迹,取而代之的是每间教室里都安装了直饮水机。几个孩子漫不经心地在接水,接到的水温度合适,而且我还发现直饮水机上的一个特别设计——儿童解锁。但这个“锁”不再是守护珍贵的水,而是防止年幼的孩子误操作被烫伤。
高中毕业后,大家渐渐失去联系,没想到多年后会在这所小学和她重逢。她正忙着给孩子们分发牛奶,看着她的背影,又想起她的背被烫伤的往事。提起那段永生难忘的日子,她仍清晰地记得那痛苦的一幕,笑着说,“这是水的印记”,我说,“也是时代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