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纸镌刻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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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数字报 》( 2025年11月21日 第 3 版 )

  何堃
  岁月如梭,那些青涩的求学时光仿佛还在昨日,我又一次从书架上捧出了那本泛黄的油印数学复习资料。四十多年了,它的边角卷得像风干的秋叶,油墨味早被岁月酿成淡淡的纸香,却仍是我心头既不敢轻易触碰、又忍不住反复摩挲的珍宝。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乡村学校,习题册是稀罕物。我和弟弟攥着磨秃的笔头,连课本的空白处都写满了演算过程。直到老师把这册油印资料递到我手上——那一刻,仿佛有光!牛皮纸封面上,黑色油墨画的几何图形略显笨拙,二次方程判别式像枚朴素的印章,沉甸甸地印在那里。
  这是先生趴在昏黄的灯下,用铁笔在钢板上一笔一划刻出来的心血。每道题的曲线,都带着他指尖的温度;每个字母的凹痕,都浸着细密的汗水;刻坏的蜡纸边角还留着修补的胶痕,无声诉说着那份不易与执着。
  这本由吴忠回中翻印的《数学复习资料》虽然只有6章38页,但它涵盖了从实数到圆,再到习题精选等知识,成了我们哥俩的知识甘泉。不知演算了多少遍,连背面的空白都写满了题。弟弟工整地给每个填空题都标了答案。遇到难啃的“硬骨头”,我们就暗暗较劲,展开解题竞赛。攻克难题的狂喜至今记得,那些题也往往成了我们掌握最牢的内容。
  我偏爱方程和方程应用题,至今还保持着这种兴趣,但凡遇到方程应用题必去亲手做做,验证自己是否思维敏捷,越是难解越有兴致。解题步骤总写在资料题解的背面,既节省了草稿纸又方便兄弟俩一起琢磨,互进互勉。农家孩子,几代没碰过笔墨,深知读书不易。父母咬牙供我们上学,自己怎能不拼命?考试几乎是唯一的出路,这本复习资料是我们课外唯一的朋友,是买不起更多教辅时最丰厚的馈赠。有了它,我们反复钻研,把字字句句刻进脑海、记在心头。资料的边角被磨得卷了毛边,油墨总把指尖染黑,却像给我们镀了层坚韧的铠甲。
  后来,我踩着这册书铺就的阶梯进了城,弟弟也靠它跳出了农门。如今,我们已鬓角染霜,退休还乡。
  几次搬家,妻子总念叨:“这破书早该扔了。”我却总悄悄把它塞在纸箱最底层,家搬到哪里,就把它带到哪里,如今依然还摆放在书架一角。想留给孩子们看看,他们瞥都懒得瞥,可有时瞧见废品堆里摞着崭新的课本,又忍不住叹气,想起我们当年,学习条件差得很,想找本像样的书都难,哪敢这么糟践呢。
  轻轻翻开这些习题册,先生刻蜡纸时微微颤抖的线条仿佛就在眼前,耳畔又响起他反复叮咛的声音,恍惚间,还能看见灯光下,我和弟弟趴在炕桌上,头抵着头,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轻微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这哪里只是本习题册?它是物质匮乏的年代里,老师用布满刻痕的双手,为我们艰难凿出的一束光;是我和弟弟握着磨秃的笔尖,在命运的田野上奋力耕耘留下的深深辙印。珍藏至今,它是我的心头宝,更是我和弟弟得以踏上仕途的桥梁。
  如今的孩子见惯了包装精美的辅导资料,不会知道曾经有这样一群老师,用铁笔、钢板和蜡纸,在昏暗的灯光下为懵懂的乡村学子,一字字、一页页刻出向往美好生活的天地。而这本泛黄的油印册页,就是那段岁月最鲜活、最温暖的注脚。它承载的,是比黄金屋更珍贵的宝藏——知识的光亮,师恩的深沉,贫瘠土地上奋力生长的韧劲,蜡纸虽薄,却足以穿透漫长时光的永恒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