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忠数字报

　　冯晓花
　　闲聊时，同事姐姐轻声叹道：“人这一辈子白白的！”我忙问缘由，她才说，和我年龄相仿的邻居，因病猝然离世。“生命无常”这四个字像根针，直戳在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一阵闷疼后，怅然便漫了开来，连窗外的阳光都显得有些晃眼。
　　下班后，我下意识拿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划过几行，最终停在“妈妈”两个字上，拨通了微信视频通话。于我而言，“母亲”从不是书本里单薄的名词，也不是过节才匆匆提起的称谓，她是山坳里静守场子时，为儿女奔忙时沾着泥土的裤脚，是电话里反复叮嘱的细碎，是每一处动静里，都裹着化不开的、沉甸甸的深情。
　　姨夫早年开的厂子坐落在山坳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通向外面。后来厂子停产，锈迹斑斑的机器、空荡荡的厂房，就那样沉默地立在山里，像幅没了生气静止的画。可每次视频，只要看见母亲在那片场地里走动的身影，我心里的慌就会慢慢沉下去——她总比那些亘古的山更让我心安。
　　视频里的母亲，从不直说“想你了”“担心你”，只会把牵挂拆成一句句细碎的问句：“上次说腰疼的老毛病，这阵儿好些了吗？”“工作上有没有不顺心的事？”“一天累不累？”“孩子们好带吗？”我自小性格内向、心思细腻又敏感，一点情绪波动都藏不住，母亲便把这份心思记了大半辈子，对我的关注，总比其他兄妹多些。旁人总说“人心都是往下疼的”，从前我只当是寻常俗语，直到此刻听着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问句，才懂这份“往下疼”里藏着多少察言观色的细致，藏着多少盼我安好的愿景。
　　挂了视频，我却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作为女儿，我真的了解母亲吗？我总在忙，忙着工作、忙着照顾自己的小家，却鲜少主动问她：漫漫长夜，山里的风穿过空荡荡的厂房时，她一个人坐在屋里，会不会感到孤单寂寞？会不会害怕？白天守着厂子，只有远处的山、近处的机器陪着，她会不会想和老朋友逛逛街？会不会惦记着从前和邻居阿姨们坐在树荫下聊天的热闹？可那山坳深处仿佛与世隔绝，连这些简单的愿望，对她来说都成了奢侈。这些念头像藤蔓似的，缠了我好些天，直到再次拨通视频，才被她轻描淡写的语气悄悄抚平。
　　视频里，国庆节的假期还没到，我们的话题就早早绕着玉米地开始打转。我连忙说：“妈，要是收玉米需要人工收，国庆节期间，我带着孩子们回去，一家子都能搭把手；要是用机子收，我也能去地里捡捡漏，干些收尾的活，总比你一个人强。”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不用不用，你忙你的工作，管好孩子就行。机子收快得很，半天就完事儿，哪有什么活要干？你平时上班够累了，趁假期好好在家缓着，再不来回跑折腾了。”
　　全程母亲没提一句守厂子的冷清，没说一句地里收玉米的辛苦，更没抱怨过一个人打理那片场地的累，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让我少跑路、少受累，怎么让我能多休息。镜头里的光虽然有些微暗，却把她眼角的纹路照得格外清晰，那些纹路里藏着岁月、藏着操劳，可她笑起来的时候，眼里的光却比山里正午的太阳还暖。原来这是生命的痕迹，是她用一辈子的爱，为我筑起的最踏实的温暖和退路。
　　她的力气，没花在抱怨上，没花在计较上，每一分、每一寸，都奔着儿女的前程去。厂子还在运行时，她每天凌晨三点就起床忙活；为我操持婚事时，她跑前跑后忙得脚不沾地；如今，我成了家，她依然守着山坳里的厂子，守着那片玉米地，只是想替我们多扛一点，让我们能轻快点往前走。
　　母亲这座山，从不是户外景区里那些冷硬的、仅供观赏的石头山。她有“静”的包容，像山坳里的土地那样，默默承接着岁月里的风雨，守着空荡荡的厂子，守着一年年的春秋，也守着我每次回头时，都能找到的那份最踏实的安全感；她更有“动”的温暖，会算计着玉米的收成，会惦记孙子、孙女的学习，会反复叮嘱“要给孩子好的成长环境”，也会在我每次说要回去时，提前把我们爱吃的菜备好。她的“算计”里，全是为儿女着想的柔软。
　　这份牵挂，不像城市里的霓虹那样耀眼，却像山里的溪水，顺着岁月的沟壑慢慢地流，平淡却绵长，能淌过一辈子的时光。每次想起母亲，都是些细碎的片段：她在灶台前为我们做饭的背影，她把我爱吃的腌菜装进玻璃罐时的认真，她在视频中会说“我很好”时满是笑容的模样；更难忘的是姥爷生病卧床不起时，她骑着电动车，每天早晚往返奔波，悉心照料了一年之多，始终耐心十足，没有一句怨言。这些片段里，全是她的柔软，她的善良和孝顺，还有那份只要是为了家人，就能把所有辛苦都扛起来的坚韧。人们常说“上行下效”，母亲用她的大半辈子，给我做了最好的榜样。
　　我看着身边渐渐长大的孩子，忽然问自己：等我的孩子想起我时，我能给他们留下些什么呢？是像母亲那样的温暖、那样的坚韧，还是那份无论走多远，回头都能看见的、稳稳的安全感？转念又想，“孝义不能等”，母亲的爱从不等我们长大，我们的孝更不该等岁月蹉跎。我想，这大概就是母亲这座“山”留给我最珍贵的传承——不是物质上的财富，而是用爱与责任把温暖代代相传的力量，更是及时尽孝、莫留遗憾的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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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叫母亲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