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破碎中的中国脊梁

——读《四世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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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数字报 》( 2025年11月05日 第 4 版 )

  □ 张树荣
  “ 人民艺术家”老舍的长篇巨著《四世同堂》,以恢宏叙事与地道“京味”,复原了老北平的民俗画卷。它一边铺展记忆里的家国安宁、人情醇厚,一边直击现实中的仇寇铁蹄、血雨腥风,写尽抗日战争时期北平沦陷后普通百姓的生活百态与复杂人性,堪称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抗战题材小说的丰碑。
  小说以祁家四代同堂的家族故事为核心,串联起小羊圈胡同十几户人家、百余位人物的命运遭际。这条胡同是老舍的出生地,也是他文学创作的“母本”——葫芦形的胡同里,6个院子的居民构成了沦陷北平的缩影。老舍不写大开大合的战争场面,而是聚焦日常褶皱:从四合院的柴米油盐,到公园的零散闲谈,再到故宫城墙下的沉默凝望,用细腻笔触勾勒出封闭空间里的人生,又将其推向抗战背景,让胡同居民被迫直面时代洪流。
  面对家国抉择,不同人物的选择勾勒出多样价值观。前清遗老祁老太爷固守“ 北平城不朽、自家宅院永世安稳”的执念,将家与国割裂;常二爷、李四爷这类忠厚老者,带着“邻里互助”的传统美德,却困在旧认知里,对外部变革茫然抗拒;多数胡同居民“只知有家、不知有国”,只求眼前安稳,直到北平沦陷,才在无意识中沦为亡国奴,又在剧变中被迫改写人生。但正是这些小人物,在苦难中透出中华民族不曾屈服的精神——这便是老舍笔下的“中国脊梁”。
  祁家内部的人物反差尤为鲜明。孙辈祁瑞宣是全书核心,作为有良知的知识分子,他深爱着国家、民族与文化,既有父辈的沉稳,又藏着热血与思虑。从“为家活还是为国死”的内心嘶吼,到始终未离“家国”的坚守,他与钱先生一同扛住日军的考验,从未屈服。这份挣扎与觉醒,是老舍对知识分子担当的礼赞,也抛出了对乱世抉择的深刻发问。老二祁瑞丰则是反面典型,没脑子、无人格,被欲望驱使,最终滑向无耻的深渊;老三祁瑞全怀揣热血,在大哥支持下离开北平,舍身踏上抗日道路,成为家族中的“光”。祁瑞宣的妻子韵梅是传统城市女性的代表,她任劳任怨、勤劳善良,以女性的柔韧守护着风雨飘摇的家,用日复一日的付出诠释着战争中的奉献。
  老舍对女性形象的塑造倾注了深情。高第出场不多却极具分量,她从衣食无忧的小姐,成长为勇敢的地下工作者,是大时代下女性觉醒的象征;李四爷的妻子四大妈,原型是老舍的母亲,她为人善良、乐于助人,是胡同里的“暖流”,温暖着苦难中的邻里。而祁家第四代小妞子,作为家国未来的象征,却因长期食用掺着沙土的“共和面”,在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时夭折——个体的悲剧,照见了民族解放的沉重代价。
  小说的“善恶有报”逻辑清晰:凡是对民族犯下罪行的汉奸,均未得善终。蓝东阳、大赤包、冠晓荷、招弟、瑞丰、胖菊子等人,或死于战乱,或遭人唾弃,他们的结局是老舍对民族大义的坚守,也呼应了民众的朴素期待。
  老舍从未直接描写正面战场或政治变动,却通过小人物的创伤经历与主动、被迫的选择,折射出战争的破坏力与杀伤性。他笔下的北平,四合院的宁静被打破,四世同堂的太平日子成了泡影,但胡同居民在磨难中蜕变:祁老太爷从固执到觉醒,普通百姓从“只知有家”到心怀家国,每个人都在时代变革中坚守着信仰与尊严。
  1985年,《四世同堂》改编的同名电视剧热播,骆玉笙演唱的京韵大鼓《重整河山待后生》传遍街头巷尾,“千里刀光影,仇恨燃九城”的旋律,道尽了北平人民的亡国之痛与抗争之志。这部小说之所以成为经典,不仅因其还原了历史,更因老舍用平凡人物铸就了伟大的民族精神——它告诉我们,家国破碎时,唯有砥砺磨炼,方能重整河山。
  如今再读《四世同堂》,小羊圈胡同的故事仍具力量。它是老舍留给后人的民族记忆,也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不可超越的杰作,让每一个中国人在文字中回望历史,读懂“中国脊梁”的真正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