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鹤岛(组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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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数字报 》( 2025年10月22日 第 5 版 )
冰上舞者
在北大荒,在肇庆,在千鹤岛,冰原铺展。
鹤群如墨痕,楔入苍茫大地。一只丹顶鹤孤身独立,它头顶的红晕,恍若未熄的炭火,在素白的世界中独自灼灼燃亮。这寂静的火焰,仿佛正在等待被风重新吹旺。
它的长喙如银匕首,开始凿击冰面。冰屑飞溅,声音清脆,仿佛轻叩命运的门扉。那一下又一下,既坚毅又柔韧,叩击着冻土之下沉睡的春天。在苦寒的腹地,它们以喙为镐,以颈为梁,默默俯身,在冰层中耕耘着生息;雪光映着它们俯仰的身影,如同光明在黑暗之上刻写不灭的誓言。
求偶之季来临,舞步在雪原上绽开。它们素白火焰般的身躯,以难以言传的默契与虔诚,彼此环绕、俯仰、振翅,羽翼扇动起清冷的风。那舞姿如此纯粹,仿佛非为取悦于谁,而是大地自身在长久冰封中终于吐纳出的素白火焰——用无声之姿,完成着对天地的礼赞。
当翅膀陡然伸展,如同铁铸的锋棱划开天空的薄宣。它们忽然散成漫天笔画,在灰蓝的苍穹下,以身躯为笔,书写着神秘的草书;清越的鸣叫则似骨笛在云端校对平仄,其声韵飘渺,弥散于广袤的原野。
水泽深处,鱼群游弋,而它们始终如青铜的舞者,在岁月的镜面上跳着永不谢幕的舞。它们没有精致巢穴,亦无需暖裘锦食,唯有千鹤岛以水为席,以浪为歌,以鱼群为祭献——它们便如此活成了千鹤岛本身。
鸬鹚之歌
水光潋滟,无垠芦苇荡铺展着,鸬鹚们密密地停泊在寂静的水域。它们的黑羽如在阳光里泛出铁器般的光泽。脖颈弯成垂钓的问号,是它们亘古的姿态;长喙如尖利的渔叉,闪烁在苇丛幽影之中。
忽然一只鸬鹚腾空而起,迅疾刺入水中,波纹才绽开又随即消逝,仿佛被水溶解的一滴墨迹。水面之下,鱼群在惊惶中散开,银鳞翻飞,划开道道逃命的曲线。之后那鸬鹚重新浮起,喉间鼓动着被俘获的生命,银鳞在暗处激烈地翻腾。它吞下整条鱼,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满足,游向同伴。另一些鸬鹚,则如沉默的士兵,站在突兀的木桩上,眼神锐利,悬垂于水面之上。
它们与千鹤岛签订契约,在深水浅滩、在苇丛礁石之间,用每一次的俯冲与浮起,镌刻着生命简朴而倔强的纹章。当鸬鹚散尽,唯余空茫的水面,芦苇却依然在风中执拗地书写。在月光洒落的银屑里,它们执拗地书写着未完成的十四行,仿佛要将那些被翅膀带走的,所有难以言说的壮阔与执念,都刻入这亘古的寂静。
芦苇迷宫
千鹤岛深处,苇林茂密地围拢过来,仿佛要合拢这唯一的水道。细长的苇叶如低垂的指尖,时而拂过脸庞,时而轻触船舷;苇秆间风过如哨,时而低回,时而骤急。小船推挤开层层叠叠的绿色屏障,又向更深的青纱帐中划去。
苇荡的路径如蜿蜒的迷宫,每一道水痕都仿佛似曾相识,每一处岔口却又面目陌生。苇墙不断迫近,缠绕舟身,又退却而去,仿佛在暗中不断变换着位置。前行与后退的界限早已模糊,只有顺水行舟,任由苇叶拂身。苇丛深处,时间如同凝结的露水,在叶尖上轻轻悬垂,既无来路,也无去向。
忽有鹤群振翅而起,如雪浪排空,羽翼撞碎了苇顶密织的穹盖,仿佛天光骤破。它们清越的长鸣,裁开了苇海的重重帷幕。鹤群渐渐远去,化作天际的墨点,而苇秆却依然在风中摇曳,仿佛轻轻耳语。这苇叶的密语声,竟让小船渐渐浮起,几乎要浮出水面,浮出苇丛,浮入天空… …
原来所有歧路都是捷径,所有迷途皆是归途。迷宫的真相并非走出去,而是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