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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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数字报 》（ 2025年05月20日 第 4 版 ）

　　刘玲佳
　　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我匆匆走在回家的路上。冬天的夜晚，市郊少有行人，一片寂静。凛冽的风吹过身边的树木，光秃秃的枝干发出吱溜溜的响声。星星像一颗颗钻石，镶嵌在黑蓝的天幕上。
　　我有多久没有看到星星了？城市的高楼大厦遮蔽了我的眼睛，纷扰忙乱的生活让我很少有时间停下来抬头看看天——也或许是我故意不让自己闲下来。我怕思念会乘虚而入，而那思念是有着尖锐的痛楚的。我不能言说，也无人可以诉说，那只是我的思念和痛苦，只能由我承担。
　　这样一边走一边想着，心情寥落又沉郁。只好又抬头看那些星星，像明亮的眼睛，又像一盏盏亮晶晶的灯在看着我、照着我，照亮了封存在记忆深处的一幕场景。
　　那是很多年前，我六七岁的时候，住在乡下，那时还没有电灯。到了晚上，除了人家窗口油灯发出的微弱光晕，整个世界都是暗黑无声的。夏天的一个夜晚，月亮周围有很多星星，大的小的，像孩子围绕着自己的妈妈一样。母亲带着我们姐妹四人坐在院里，一边乘凉，一边借着月光给我们做鞋子。
　　我学着两个姐姐的样子，拿了两股麻，往手心吐点唾沫，在腿上搓麻绳，却怎么也搓不好，不是粗了就是细了。两个姐姐笑我笨，平时出门就转向，动不动迷路回不了家，现在连绳子都不会搓。
　　当时，三十多岁的母亲一头短发抿在脑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臂肘上打着补丁。母亲看着我，用那带着江浙口音的声调轻唤我的乳名：“来，我的佳羔羔。”我慢慢地走过去，母亲把我揽进怀里，让我坐在她的膝头，把凉凉的脸紧挨着我的脸。母亲轻轻地摇着我，看着天上，不说话。过了好久，母亲忽然指着天空说：“你们看那两颗星星，牵牛星和织女星。”
　　我们十分好奇，星星也有名字？可是那么多星星，哪一个是牵牛星和织女星呢？又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顺着母亲指引的方向，我们终于找到了牵牛星和织女星，高兴地一边拍手，一边跳着。因为在我们身边，没有一个人知道天上的星星也有名字，这是我们唯一比他们快乐和自豪的地方。明天，我就可以骄傲地告诉他们，我认得天上的星星。
　　在我暗暗开心的时候，母亲又给我们讲起了牛郎织女的故事。我们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美丽而神秘。见我们听得入神，母亲索性放下手中的针线，教我们认识和找寻北斗七星。母亲说，北斗七星连起来像一把勺子，在不同的季节会出现在天空的不同位置。“现在是夏天，它的勺子把指向南边。”停顿了一会，母亲又慢慢地说：“你们要记得，妈妈的家就在那里，那个地方叫上海，住着妈妈的妈妈。”
　　我记得母亲当时的语调，是和平日不同的，像月光一样，有着模糊而清冷的凉意。那晚，妈妈摸着我的头说：“我的佳羔羔，你以后要是迷了路，就找北斗星，它能帮你找到回家的方向。”
　　我记起了这个场景，在母亲离开我一年之后的冬天。可是现在，母亲啊，我失去了您，我该寻着哪颗星，才能找到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