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山深处的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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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数字报 》( 2025年02月18日 第 4 版 )

  
  张丽华
  矿山的冬天很冷,群山、堤坝、大桥、旷野总被茫茫白雪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将山坳里的家园、红砖灰瓦的屋顶、寂寥的老树梢,都变成了童话里的世界。
  年少时,我对父亲的白布包充满了好奇。父亲那时是矿山职工大食堂的一名厨师。他有一个不离身的白布包,总是挎在肩头。父亲不苟言笑,每天等矿山的食堂打烊了才回家,很少与我们孩子共进晚餐。
  每当薄暮,母亲刚收拾完碗筷,穿着蓝色劳保羊皮袄的父亲,就穿过大桥,身披霜雪,带着一身冰冷的空气踏进家门。他将白布包从肩头上取下,先左后右依次打开被裹得紧实的炊事工具。把所有炊具用滚开的热水浸泡杀菌后,便端起母亲为他冲泡的清茶一饮而尽。母亲为他扎好围裙,拿出磨石,父亲又开始对所有炊具挨个打磨。
  磨完后,父亲会倒上一小杯酒,坐下来慢慢品咂,目光扫过一件又一件炊具,真像一个统帅在检阅他的“铁甲部队”。
  群山围绕的矿山食堂,缭绕的炊烟给静寂的苍山增添了几分情致。墙上挂着固定的食谱单,说是食谱,其实只有几道单一的菜名。开饭时间,长龙般的打饭队伍里,饭盆敲得“叮当”响。“师傅,改善下伙食吧!没有荤腥的饭菜看着都乏味,吃不动啊!”父亲紧绷着脸,眉头紧锁。在经济、物质都匮乏的年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每当工人们敲碗呼喊,愁云就布满了父亲瘦削的脸庞,他无奈、焦急地踱步、搓手,低着头,不好意思看工友的目光,好像伙食单一真是他的“罪过”。
  刚上中学的我,还读不懂父亲,见他总是愁眉苦脸,有些惧怕他,便远远地躲着。父亲每天面对着矿工们的“煤黑脸”和“愁云脸”,看着他们拖着既脏又疲惫的身体下矿,吃不好可是大问题,他心疼、焦急得彻夜难眠。但困难没有难倒父亲,他首先以家乡鲁菜系为突破口,从营养丰富、味道清淡的大白菜着手创新。
  经济实惠的大白菜,是各类蔬菜之首,味道鲜美,营养丰富,素有“菜中之王”的美称。白菜种类繁多,父亲却独爱山东大白菜及东北白菜,也许是因为他是关东人的缘故。父亲及食堂师傅们将拉回的大白菜晾晒后入窖储存。
  在大雪纷飞的漫长冬季,矿山生产几乎停滞,唯独父亲不能闲。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机关干部、基层矿工闲下来,就会聚到食堂找吃的。我也不例外,放学后伺机翻过山坡,像馋猫似的绕到食堂后门找吃的,然后大快朵颐。也只有这时,我能看到烟火中父亲汗流浃背不停忙碌的身影。他手里挥舞着利斧,一会用力砍下去,一会抡起砍刀又使劲剁下去;一会端起炒勺,已着火的菜在空中翻飞得老高却不会撒出,而白布包始终在旁,我看得眼花缭乱,提心吊胆。
  古人曰:“大味必淡。”白菜最大的特点便是淡,它与五味相投、相融。父亲利用白菜的淡,将白菜与鲁菜味型相融合并加以改良,琢磨出直击味蕾的佳肴美味。
  “铁甲部队”上阵,生、熟、荤、素食材分别改刀后,上灶烹制出“大虾烧白菜”“春饺炒三白”“醋熘白菜”等菜品。将“鲜、酸、甜、脆、咸、香”等味,用烧、爆、炒、烘等技法,烹出口感清淡、润滑、酥脆、营养美味的鲁味佳肴。
  大食堂的菜品品种被父亲层出不穷地翻新了好几倍,诱人的伙食吸引了更多矿工及外来食客。开饭时,饭堂排队的人伸长脖子,尽情捕捉食物的香气。有的矿工常常为了一勺肉你争我夺,父亲就会笑呵呵地说:“不要抢,都有。”
  父亲以“白菜代肉”,站在布满食材的灶具前,就像一名统帅在战场上指挥他的铁甲士兵。他有条不紊,快速地用手一抓、一捏、一撒,在拿捏有度中将食材分毫不差地扔进炒锅,厚重的炒锅被他玩于股掌之间,一道道颜色各异的美妙食材穿插其中,魔法般变换着品名,万变不离其宗,彰显出父亲精湛的厨艺。
  那些年,“白菜代肉”不但满足了职工们舌尖上的需求,也缓解了大雪封山造成矿区运输食材的困难。父亲的白布包跟随他“上刀山下火海”,走南闯北形影不离,在炒勺与锅一次次“叮当”碰撞声中,成就了舌尖到味蕾的美妙之旅,将美食与味道留在矿区升腾的炊烟中,留在矿山人的甜蜜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