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我心中几十年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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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数字报 》( 2024年09月26日 第 5 版 )

  
  庄电一
  又一个烈士纪念日即将来临。2014年我国将9月30日定为烈士纪念日,每到这个时候,我不禁会想起一个人:他就是我国著名雕塑家傅天仇。与他的一次“亲密接触”,我至今不忘。对我那次工作中的失误,也一直后悔不迭。
  在生活中,人们都有这样的体验:有些人,虽然经常见面,却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有些人,只要接触一次,就终生难忘。
  我与傅天仇的接触就是这样,虽然过去30多年了,但我至今仍有清晰的记忆。
  1985年,我由教师转行当了记者,成为《光明日报》常驻宁夏记者。1987年初,因为甘肃记者站记者调离,我便被指派兼管甘肃记者站的工作。那时,我当记者还不到两年,对很多情况都不熟悉,采访业务也刚刚起步,但那时的我工作热情很高,不仅积极参加各种活动,而且尽力捕捉新闻线索。当年9月,首次敦煌石窟研究国际讨论会举行,吸引了我国各地和英、法、日、新加坡等国家多位专家学者到会,可谓盛况空前,我很荣幸地接到了邀请。那一天,我一走进会议安排好的房间,就见到一位先期入住的老者在聚精会神地翻阅资料。见我进屋,他站起来表示欢迎,热情地作了自我介绍。他说,他叫傅天仇,是搞雕塑的。
  我那时孤陋寡闻,对他一点都不了解,就连他的大名也是第一次听说。在短暂的相处之后,我发现他是一位很随和、很谦虚、令人尊敬、也很容易相处的人。
  那次会开了8天,我与他朝夕相处。我们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交,他很少谈及自己的业绩。有一天,我发完电报稿回到房间,见他正在准备发言稿。看到我回来,他十分高兴:“你回来得正好。明天的会议有我的发言,我先练习一下,请你听一听,给我提点建议,我好改进。”这让我颇感意外,一位见多识广的老艺术家,对这样的发言居然如此重视、如此认真!更让我感动的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在小他30多岁的年轻人面前,竟然如此谦虚!既然他如此重视我的意见,我就没有理由推脱,也不能敷衍。我不仅认真地听了他的朗读,而且直言不讳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还毫无顾忌地提出了建议。我不仅对发言稿内容谈了看法,而且对朗读的声调、语速进行了“点评”。其实,就他的发言稿而言,无论是内容还是朗读,都没有多大问题,我的评论和建议也很肤浅,未必有多少参考价值,但他不仅认真地听了,而且还在发言稿上做了标记。更让我感到意外的是,他在“消化”了我的建议之后,又向我提出了新的要求:“我再读一遍,你再听一听。”果然,他采纳了我的建议,效果也更好了。第二天,我的这个感受得到了印证,他以雕塑家的眼光分析了敦煌莫高窟雕塑的艺术特色,引起广泛关注,得到一致好评。
  也就是在他发言之后,我听到了大家的介绍: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上,就有傅天仇的雕塑作品!听到这,我对他肃然起敬,也急切地想了解相关情况,所以一回到房间,便迫不及待地问起人民英雄纪念碑的有关情况。他说:“当时,有一个创作团队,由雕塑大师刘开渠亲自主持,很多雕塑家都参与了,我只是其中普通的一员。”对自己所做的工作,他轻描淡写,不想多说。
  后来我才知道,傅天仇是一位颇有建树、颇有影响的雕塑大师。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上的8幅浮雕中,“武昌起义”就出自他手。此外,他还为李大钊、周恩来、徐悲鸿等许多著名人物塑过像。正因为有精益求精的精神,他的每一个人物雕塑都惟妙惟肖、形神兼备。他的艺术才能在很多方面都有展现。其中,太原晋祠、大连金石滩、秦皇岛长寿山等地的环境艺术方案都是他设计完成的。
  在敦煌逗留那几天,我在会上、会下忙于采访、写稿,每天都过得很忙碌、很充实。
  当时《光明日报》只有四个版,大家都反映上稿难。这次参加国际学术会议,我仿佛进入了新闻的富矿,抓住什么就写什么,在报纸版面异常紧张的情况下,居然发了9篇报道。事后,敦煌研究院专门给我写信,欢迎我在春暖花开之际再到敦煌采访。初当记者、第一次跨省参加国际会议,就有这样的收获,我感到很兴奋。在回报社开会时,时任记者部主任的金涛对我也表示了赞赏,但他又意味深长地问我:“你有没有想过,这次采访还有什么欠缺?”当时,对这个善意的提醒,我还不明就里,但他并没有往下说,而我却百思不解:在版面紧张的情况下,发出了这么多报道,还有什么遗憾?
  仅仅过去3年,也就是1990年8月,《人民日报》上就登出了傅天仇在北京去世的消息。对此,我既感到悲痛,又感到惋惜,当时就想动笔写写他,但真正铺开了稿纸,又感到手头掌握的资料太少,因为我虽然与他同居一室好几天,却没有正儿八经地采访过他。也就是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那个时候真是“有眼无珠”,遗漏了一个有价值的新闻题材。我后悔自己与傅天仇相处了那么多天,拥有近水楼台之利,却没有对他做过专门采访。由此又联想到:那一次,常书鸿、段文杰、樊锦诗及国内多位敦煌学专家悉数在场,香港、台湾也有知名专家与会,还有精通汉语的英、法、日专家在会上发布研究成果,但我居然没有采访这些名人,也没有写一篇人物专访!
  我不能原谅自己那次采访活动的失误。
  虽然30年前想写而没有写成,但写傅天仇的想法一直留在我的心中,我也一直想了却这个心愿。现在,我终于理出了思路:由于各方面条件的制约,我根本无法对傅天仇的艺术成就和不平凡的一生作全景式的展示,但是,凭着与他曾经同住一室的“室友身份”,写写他生活中的点滴往事还是可以的。
  我终于完成这个夙愿。虽然已是时过境迁了,虽然我对傅天仇的了解依然有限、能够写入文中的材料仍然单薄,但我相信,这些文字还是可以让读者从一个侧面了解这位雕塑大师的:没有那样严谨、认真、一丝不苟的态度,他也许就不会成为名满天下的雕塑大师了,他的这些品质是我所欠缺的,也最值得我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