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旱烟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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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数字报 》( 2024年08月27日 第 5 版 )
黄河汉
中午时分,父亲疲惫地从大山里劳动回来,左脚刚迈入门槛,右脚跟还未站稳,随手一捏他白粗布大褂的衣襟,突然惊叹道:“嗷——咋……”全家人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从父亲进门间的举止中立刻明白,他又把旱烟袋落在了地头。
锅台旁正准备舀饭的母亲,一听便拿着手里的勺子在半空中摇晃起来,说:“是旱烟袋又丢了!大晌午的,看这次谁给你去找?这辈没长一点记性,就长了张说人的嘴……”母亲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不停地唠叨起来。
在母亲身旁,手里拿着碗筷、端着菜盆的二姐三姐一听,恨不得眼前有个地缝,就地躲藏起来。这是姐妹俩最不愿意听到的一句话,此刻她们深知紧迫而又艰巨的任务自动找上门来:每次父亲从山里受苦回来,她们俩最怕的便是眼前这一幕的发生。
一向脾气暴躁的父亲,此时是人困马乏、口干舌燥,听了母亲的训斥,尽管心里是一百个不舒服,但脸上仍旧挂着不情愿的微笑。父亲心里明白,母亲说的是大实话,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只能强行压住内心的火气,半天愣在原地,口虚张着无话可辩。
父亲每次从山里受苦回到家,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上炕抽上一阵子旱烟。一边大口大口地吮吸,一边嘴里喘着粗气,以此解除一上午的疲惫,吃饭倒成了一件次要的事。
那时的二姐也只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三姐比二姐小三岁。可怜的二姐三姐,仅靠躲闪毫无意义。记忆中的三姐遇到这事,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假装上茅厕,向院外溜去。二姐硬着头皮站在原地,耐心等待父亲的吩咐。她知道父亲说出的话就是命令,心里即使有一万个不情愿,也得去寻找。你若不去,打上骂上,结果依然得去。二姐待父亲交代清楚烟袋具体丢失的方位地点后,虽然心里不情愿,但还是出了门。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囔着连她自己也听不明白的话。不过,二姐又怎么能轻易放过三姐,出门后便死拉硬拽地拉上个赔罪垫背的。
事实上也是如此,晌午大热天,整个山野空旷无人,山里人大都在家歇晌,一个女孩子家哪敢出去。即使出去家人也不放心,只有姐妹俩一同出去寻找,才使家人放心些。山里的六月,干燥炎热,太阳像一个大火球烤得大地发烫。一出门就像被火烧烤一般,但凡有几分奈何,谁愿意出门远行。可怜的孩子,唯独妈妈最心疼,母亲每次对父亲的责备,也是出于万般的无奈……
那时候我年龄还小,每逢遇上这样的事,也用不着我来操心,只是心里有些害怕紧张罢了。家里没有了二姐三姐的存在,顿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好生无聊。我从小就知道父亲在生活中有丢三落四的毛病,在生产队里也是出了名的。像今天这样的场景,也不知道有过多少次了。
二姐三姐走后,父亲在窑洞的土炕上侧身躺着,任凭妈妈唠叨,只管装睡。我也因两个姐姐没在家,一个人躲到院子里的阴凉处玩耍,一会便从炕上传来父亲不间断的扯呼声……
临近晌午,太阳毒得要命。窑洞门前的石板床、石磨盘烫得人手都搭不上,唯有阴凉的地方还略感到有些凉意。二姐三姐出了门,爬上家门脑畔的枣树峁,穿过寂静的村庄,踏上了高高的原野,翻过小寨沟,再绕着新修的层层梯田,最后在山梁顶层的圆盘梯田深处找到了父亲的旱烟袋。这一去一回,亮渐晌午的,一路上没有遇见任何人。为父亲寻找一趟旱烟袋,头顶烈日,担惊受怕,从黄河畔直到寨子沟的顶峰,翻山越岭,让二姐三姐吃尽了苦头!难怪母亲发那么大的牢骚,每寻找一次,真是够遭罪的。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仍在玩耍的我,忽然听到了外面传来阵阵奔跑的脚步声:二姐三姐终于回来了。临进院子里,姐妹俩都争抢着进家门,似乎谁先进门,谁就是这次出行的获胜者。姐妹俩的辛苦,浇灭了父亲暴躁的火星,随着母亲的一声长喝——开饭喽!我们家又开始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样的场景:“嗷——咋……”父亲的惊叹声依旧时有发生。父亲出门丢三落四的习惯仍在持续,也成为母亲一生中唯一责怪父亲最多的一个话题。人们在生活中,无论是遇到什么大事或者小事,只要平凡多次的出现,就会由惊讶变为习常,由无可奈何变为接纳。
记得有一次,父亲到山西三交镇去赶集,看见船快要启动的时候,父亲随着一块坐着的几个人起身,一拍屁股就走人,结果把坐在屁股底下的挎包尽忘得一干二净,当船开到半河中,才突然想了起来,急得又蹦又跳,引来满船人的哄堂大笑……
事后,得知同行的人帮他捡了回来,故意藏起来逗他时,他又红着脸不敢言传。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父亲丢东西的习惯是出了名的,是家喻户晓的事。
生活仍在持续,父亲渐渐老了,脾气也平和了许多,他自己的这种“健忘症”,也成了他性格的一大特点,不管在任何场合,和谁人说起来都一笑了之。在过去几十年的生活中,母亲也渐渐地接受了父亲的这一大特点,有时候也毫不避讳地当做聊天的笑料。
“嗷——咋……”父亲生前的这一经典,伴随着他的形象,一同给我留下了深刻的记忆。现在每逢看到上了年纪家乡老头抽着旱烟锅,便想到了当年父亲抽旱烟的模样,同时也想起了父亲每次丢烟袋的往事。只是人生苦短,“嗷——咋……”从生活已变成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