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挂车
字数
《 吴忠数字报 》( 2024年07月16日 第 6 版 )
丁辉
小时候,我家住在中滩乡刘滩村四队,五叔住在立新乡新桥村,奶奶和五叔同住。两家相距大概有十五公里,中间隔着一条小河,也就是现在的惠农渠。那时经济不发达,基础设施也比较落后,每次去看奶奶,都要绕到十五公里外的唐正闸才能上桥通过。
记得有一次,父亲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去看奶奶,我坐在横梁上,被坑坑洼洼的砂石路颠疼了屁股,哭了起来。父亲只得脱了衣服,给我垫在屁股下,我这才感到舒服了点。
到了有水沟的地方,父亲卷起裤腿,先把我抱过去,再回来扛自行车。经过几番折腾,终于见到了久别的奶奶。
奶奶年岁大了,身体不好,虽然走起路来不是很稳当,但她特别勤劳,一天到晚不闲着。因为腿疼,她干活总是跪着,可就这样,热心肠的奶奶还爱帮人,从不要报酬,村里人家有婚丧嫁娶的事,都愿意请奶奶帮忙。
有一天,父亲说,五叔长期照顾奶奶太辛苦了,不能把赡养奶奶的担子压在五叔一个人身上。他和母亲商量着要把奶奶接到我家住,母亲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很快就同意了。
母亲给奶奶铺炕,把家里最好的被褥都拿出来铺上。我和父亲去接奶奶,临走的时候,母亲怕奶奶在路上被木板车颠着,特别带了褥子,嘱咐我们要给奶奶铺好。那时候,我家没驴车,父亲不得不拉着木板车去接奶奶。一路上,父亲弓着腰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有时,父亲怕我累着,就把我也放到车上,拉我一程。架子车遇上水沟是最愁人的事,父亲得先背着奶奶蹚过水沟,然后把我背过去,再把车从沟里拉上岸。只见父亲脖子青筋暴起,粗大的双手抓住车辕,用尽全身力气将车子拉上岸,此时的他已经累得精疲力尽。这时候,我看见奶奶干瘪的嘴唇打着哆嗦,用衣襟不停地擦着眼泪。
父母非常孝顺,奶奶身子弱,父亲就把家里最壮的绵羊炖了给奶奶补身体;每次吃饭,母亲总是把盛出的第一碗饭端给奶奶。奶奶不动筷子,我们不能动筷子,有好吃的必须先给奶奶,这是规矩。
十岁那年,我得了小儿白内障,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大夫说,如果不抓紧看就没治了。父亲是队里的好劳力,必须挣工分养活家人,请假是不可能的,只好由母亲骑自行车,驮我到离家十五里的县医院看病。每次骑车看病都十分艰难,路坑洼不平,我和母亲有时会摔很多次,等跌跌撞撞到了医院,医生就下班了。经过一段时间治疗,我的眼病仍然未见好转。小医院缺医少药,可是去大医院,路费、药费、食宿费从哪里来?天下的父母亲为了儿女是不顾一切的,他们求亲告邻、东挪西借,终于带我去了自治区人民医院,经过反复周折,我终于重见光明。
上初中那年,不知道为啥,三哥的两条腿突然肿成了大象腿,下不了地。为了让三哥尽快康复,父母要我每天放学后都要拉着胶轮架子车,送三哥到村卫生室去打点滴。三哥大我三岁,也正是爱打闹的年龄,我们兄弟俩免不了时常掐架,每次打架我总是吃亏。我心想,这次我可有机会难为三哥了。每次用架子车送三哥去卫生院之前,我都要对三哥说:“你必须发誓以后不再揍我,否则我就不送你去。”三哥很无奈地答应了。
胶轮架子车很大,对我一个小孩来说,如同小马拉大车。我身子轻,三哥上车的时候,因为重量不相当,会突然把我挑在半空中,然后重重摔下来,疼得我龇牙咧嘴。遇上坑坑洼洼的路,一不小心就会陷住,我只能一边找石头垫车轮,一边使出全身力气把车从坑里拉出来。架子车加上三哥,平坦的路上我都十分吃力,从泥坑里拉出来,更是累得大汗淋漓,呼哧呼哧直喘粗气。上坡路费劲,下坡路更不好走,有时架子车的冲力让我刹不住脚,连人带车直摔下去,头破血流……从那以后,三哥再没揍过我。
1991年,我工作了,家里的经济状况逐渐好转。父母的承包地都由哥哥们分担种植,我也像父亲当年接奶奶一样,将父母接到了县城来住。这次接父母来县城,用的不是当年父亲接奶奶的木板车,而是手扶拖拉机。父母离开村里的时候,左邻右舍出来送别,你一言他一句,说老两口苦了一辈子,现在儿子出息了,跟儿子进城享福。在大家羡慕的眼光里,父母脸上洋溢着憨厚朴实的笑容。
时间真快,如今父亲已去世多年,只剩下93岁高龄的母亲。我像当年她和父亲照顾奶奶一样,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她。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不知不觉间,当年父亲用的木板车、母亲骑的自行车、拉三哥看病的架子车,还有我接父母用的手扶拖拉机都已经退出历史舞台,如今,家家都有了小汽车。每当我驾驶着轿车,拉着母亲和妻儿出去旅行时,我都会感慨,人生就是一辆车,一辆永不停歇的拖挂车,载着对父母的爱,载着对儿女的情,载着对亲情的无限牵挂,代代相传,赓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