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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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数字报 》( 2024年07月16日 第 6 版 )

  
  雷艳平
  说起祖母,就会想起和她一起生活的那些鸡呀、狗呀的。
  那年假期,我回老家看祖母,当我走进那个熟悉的农家小院时,见祖母正坐在木凳上,低头用剪子剪着豆角。一缕花白的头发从她鬓角散落下来,遮挡了半边脸。她剪豆角的动作有些迟缓,祖母老了,我心里瞬间感到愧疚,很久没回家看祖母了。
  记得小时候,祖母每年都要晒上一袋子干豆角,备好了冬天吃。因为那时冬天没蔬菜,干豆角就是一家人主要的菜食,这个习惯一直延续着。
  和煦的阳光洒满了院子,祖母见我回来十分高兴,瘦小的身子摇摆着站起来,拉住我的手嘘寒问暖,随后递给我一个小凳子,让我坐下来一边唠嗑,一边帮她剪豆角。几只老母鸡像孩子似的围在祖母身边叽叽咕咕,仿佛在和祖母说话,不停地抬起头望望祖母,又低头看看地下,看样子想捡点东西吃,可什么也没有。
  祖母嫌它们围在身边碍事,顺手拿起笤帚撵它们,并对几只母鸡说:“哎呀呀!你们几个就不能到野滩里寻点吃的?就围着我让我心烦。”见祖母笤帚一挥,几只母鸡像淘气的孩子一样躲开了,祖母笤帚一放,它们又靠拢过来。祖母指着其中一只花黄色的母鸡说:“大黄,我说你也太不像话了,冠子吃得红红的,一个蛋也不下,亏我还心疼你!”被祖母叫大黄的那只母鸡抬头看看祖母,仿佛很委屈地低下头,叽叽咕咕了一番,似乎在说:“谁说我没下蛋,每天我都下一个,谁让你老人家没看见呢。”
  “这个家伙不知把蛋下到哪里去了?几天都收不到一个,给它铺好下蛋的窝,可它就是不往里钻,总是跑出去下蛋,你说气人不?”祖母生气地说着,一边却爱怜地用手抚摸着大黄,大黄也不躲,咯咯咯地叫着。
  祖母和那只母鸡亲密的关系瞬间感染了我,我也忍不住伸手想摸摸大黄,但它却不让我摸,一下子就跳开了,并用红红的眼睛瞪着我。
  祖母笑着对我说:“这几个家伙想吃点玉米粒,所以围着我转,我腿疼,站不起来,窗台上黑布口袋里有,你抓上一把扔给它们,它们吃了就会滚蛋的。”
  我站起来抓了把玉米扔到院子里,几只母鸡争着抢着吃起来,吃完后果然如祖母所说,拍着翅膀不紧不慢地迈着八字步向大门外走去。
  “真有意思。”我说。
  “这些家伙都让我给惯坏了,家里没有别人,只有它们整天和我搅和在一起,我还能不懂它们那点心思?”祖母看着走出去的母鸡笑眯眯地说,一脸慈祥。
  剪完豆角,我们俩准备进屋,一条黄狗从大门进来,看见我就“呜”的一声扑上来,吓得我向后一退,险些摔倒。祖母立即呵住它:“花花,你干什么!这是茂春,是我孙女,你不认得了?”被她唤作“花花”的狗一听,随即蹲在地上不吭声了,两眼警惕地盯着我看。
  “时候不早了,我们去做饭。花花,你到大门外给咱找点柴来,我这就回屋生火。”这些话,是祖母对那条狗说的。让我没想到的是,花花听完,竟然站起来,摇着尾巴向大门外跑去。我惊讶地望着它,心想这也太神奇了!转眼工夫,见它嘴里叼着几根柴跑进伙房放到灶旁。祖母用手拍了拍它的脑袋说:“花花今天做得好,先在外面等一会,咱的饭马上就好。”花花听话地跑了出来,蹲在门外耐心等着。
  我忍俊不禁,大声笑起来,感觉整个人都充盈在快乐中。看看祖母,再看看那只狗,她们之间的亲密和谐令我羡慕不已。
  “牲畜通人性,只要你对它好,它都记着呢!”祖母跟我絮叨着。
  吃完饭,祖母又煮了一锅洋芋,我问祖母这是干啥,她说还有一头猪没喂。我帮祖母把猪食提到猪圈旁,圈里却没有猪。祖母说:“地里现在没庄稼了,我把它放出去了,叫它撒撒野。这个家伙到现在还不回来,你去滩里找一下。”
  听了祖母的话,我走出院子,看到不远处一片挖过的洋芋地里,有一头黑猪正不停用嘴掀着土,像在找洋芋吃。不知它是不是祖母家那老黑。我扯开嗓子,跟喊人一样喊它:“老黑,往回走,吃饭了。”那猪听到叫声后,抬头看了我一眼,仍若无其事地继续它的营生,全然不理我。这时,隐约传来祖母召唤的声音,只见那猪停下了掀土,噘着红红的嘴似乎在听。猛然间,它就像被蜂叮了一样,没命地向这儿跑来,一边跑一边嘴里不停地哼哼着。它不管不顾疯了一样地奔跑令我吃惊。一般情况下,猪是跑不了这么快的,但这头猪奔跑的速度却令我大开眼界。它箭一般从我身边蹿过,到食盆前一头扎进去猛吃起来,哗啦啦的声音吃得痛快极了,仿佛那食香得不得了。
  祖母站在它身边,用手抚摸着猪的脊梁说:“老黑,你跑到哪儿去了,怎么连食都不知道回来吃呢?”老黑从盆里抬起头冲着祖母哼哼两声,算是对她的回应,随后又一头扎进盆里。
  我惊奇地对祖母说:“这家伙能听出你的声音,我叫它理也不理,一听见你叫它就没命地往回跑……”
  祖母听了我的话,脸上露出慈爱的笑,说:“老黑是我养大的,怎能听不出我的声音呢?”她摸着老黑说:“其实吧,它们都像是我的孩子。”
  这时,听到大门口咚的一声,有人搁下锄头冲我笑:“茂春姐你回来了,好久不见!”
  见是堂弟和我打招呼,我上前对他说:“我和祖母正说这头猪呢!”堂弟过来对我说:“是啊,这头猪几个月前生病了,我赶着它去兽医站灌药,怎么也灌不进去,把我和兽医累得满头大汗。祖母随后赶来,只轻轻拍了拍它的头,这家伙就把药咽了,你说怪不怪?”
  夜晚睡在土炕上,一夜听到有猫在地下吃食的声音,我觉得奇怪,问祖母猫是哪来的,怎么一夜都听到在吃食呢?祖母说:“村里的猫晚上都要来这里串门,又冷又饿的,我可怜它们,每晚在地下搁一碗饭,这样,外面的猫来串门就不会饿肚子了。久而久之,它们就吃惯了,一晚上你来它往不间断。”
  在祖母的世界里没有寂寞,这些鸡呀、狗呀的,都是会和她说话解闷的朋友,她过得自得其乐,她的精神世界是充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