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枣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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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数字报 》( 2024年05月14日 第 4 版 )

  
  丁希娟
  每天在城市的钢筋丛林里穿梭,如死水里的僵鱼,在浮躁的泡沫里游离,被各种浮叶水草缠绕,挣脱,逃离,却怎么都找不到出口。偶尔,扔块石头溅起一朵水花,有一丝涟漪,打个卷儿,就找不到痕迹了。这个时候,就格外怀念那些远去的时光。
  什么地方能让我魂牵梦萦?大概就是我的故乡。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的一切都是我所怀念的。在那里,装满了奶奶的微笑、爷爷的溺爱和儿时小伙伴的欢声笑语。最让我难忘的,还有故乡老屋旁的四棵枣树。在那个遥远的年代,一家有几棵枣树,这在我们那个偏僻的村庄是非常少见的。它不但寄托着我的期盼,记录着一颗小小的心关于生命成长的梦想,也成为我在小伙伴中炫耀的资本。那四棵枣树,承载了太多的风风雨雨,也丰富了我那些单调却快乐的时光。
  清明过后,万物复苏,一场春雨下过,枣树尽情地吮吸着春天的甘露,深褐色的枝杈上,就会长出针芥般的嫩芽,淡黄中透绿,极不起眼儿,却让蛰伏一冬的梦想开始发芽,仿佛许多的记忆,都随着浅绿的嫩芽,在明媚的春光中孕育着崭新的生命。五月的风,暖暖地吹拂着,枣树芽儿,也逐渐长大,那一片片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舒展着,闪着绿光,呈现出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随着天气转暖,枣叶的绿越发浓重了,浓密的绿叶里,渐渐盛开黄黄的细密的小枣花。一阵微风吹来,会有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从枣树那米粒大小的花朵里散发出来。不经意间,满树覆盖了青青的圆圆的枣叶儿,它们绿绿的,在日光里闪着亮润的光泽,嗅一嗅,竟是一股甜丝丝的味道,让人迷恋于那段时光里所有的记忆。那个时候,我小小的心还盛不下太多的章节,但关于生命的成长,那是无法抹去的痕迹。有时候会在一个下午,或者黄昏,不经意地关注那四棵枣树的变化,看着它们在日晒风吹后,层层叠叠,个个都绽开着笑脸,仿佛在和你传递着一些神秘的信息。枣花盛开,满院的香气,会引得大群的蜜蜂光顾。放了学扔下书包,我会围着枣树打转,看那些小东西辛勤地采蜜,觉得亲切又神奇。只见它们把嘴探入花心里吸吮,也用小爪儿扫刮,肥肥的屁股笨拙地蠕动着,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从一枝杈飞到另一枝杈,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还开心地唱着嗡嗡嗡的小曲儿,我会不由自主地笑起来,觉得那是世界上最能感动我的天籁。
  枣花飘落的时节,会让我伤感。它们失去了明媚的娇颜,在树底下躺了厚厚的一层。偶尔风起,就被裹挟着到处飘零,最后,被扔弃到角角落落,任觅食的鸡们刨来刨去,任人们的双脚踏来踏去。每到这时,我会拿来扫帚、簸箕,把焦枯的枣花扫成一堆堆,收去后院一个土坑中,算是给我心爱的枣花一个土得掉渣的葬礼。多年后读到《红楼梦》第七十六回,黛玉和湘云联诗中有“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的诗句,湘云以杜甫《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郎》诗“蝉声集古寺,鸟影度寒塘”为引子,黛玉以苏轼《后赤壁赋》“适有孤鹤,横江东来”为意,各自隐喻了自己的命运。而枣花从盛开到凋零,也触动了一个少女对生命最质朴的理解。好在,过不了几天,我的枣树就又让我充满了惊喜。不经意间,那繁密的枣叶里,竟探出了无数颗大小如绿豆,但绝对比绿豆鲜丽娇润的小圆点儿,密密麻麻,满树都是。
  那是枣花孕育出来的珍贵的孩子啊,像颗颗玉石,美丽无比,让我稚嫩的心里盈满了惊喜。枣花的果实一天天长大,争着吸收阳光,争着吸收水分,争着吸收新鲜的空气和天地间的精华。我的枣树张开怀抱呵护着自己的孩子,但优胜劣汰毕竟是自然界无情的规律。一阵大风来,一阵暴雨去,都会打落羸弱的枣子,地下坠满一片片干瘪的果粒,让人心疼不已。然而,枣叶间的幸存者,摇晃摇晃身躯,变得像黄豆般大小了,它们在努力长大,努力向这个世界展示着自己的姿态。
  七月份,那绿枣长得像孩子们玩的玻璃球大小了。有的半边微红,远远望去,就像羞红了半边脸的小姑娘。为了陪伴我心爱的枣树,我曾不辞辛苦,利用一个星期天的时间,清扫了后院的落叶、落果和落土,在干净的树下,铺上硕大的塑料布,在巨大的浓荫里,或躺,或坐,或卧在上面,看天、看树、看书。在这片碧绿自由的天地里好不惬意。有时,从头上知了的叫嚣声里,分明听到了生命的呐喊;有时,从飘落的枯果中,分明感到了生命的可贵。我的枣树也和我息息相通,它偶尔放一条毛毛虫在塑料布上,吓得我一声尖叫;也偶尔洒几滴露水在我的头上,让我激灵灵打个寒战,在一片树叶的变化里感知季节的轮回。
  一阵风雨后,绿枣裂开了第一丝缝隙。我甜甜地想:快要熟了吧,它自己都咧嘴笑了呢。被风雨打落的枣子,成了我的至宝,我会遍寻犄角旮旯,一颗颗捡起,把它们煮熟了,再弄到房顶上,晒干后收藏起来,淡黄的皱巴巴的枣干儿,是我发明的别致吃法,它们成为我那个时代独特的美食。八月里,到打枣时节了,那可是我家盛大的节日。妈妈搬来一个梯子,爬上树干,手扶枝杈,用力摇晃树身,随即,噼里啪啦的枣雨骤下,满院里滚动着红红绿绿的宝石,我把它们一捧捧收进竹篮和口袋。然后,妈妈手挥竹竿,一通乱打,枣雨又下,我不禁冲入其中,往往被砸得欢呼痛叫,那种纯粹的欢乐,至今难忘。
  家里的这几棵枣树太大,一个人怎么打得过来?于是,那年隔壁叔叔家的堂姐被叫来帮忙,邻居们也有骑坐在墙头助阵的。当我们打枣打到酣处时,听到不远处堂姐家那边传来吵闹声,伯叔两家不知道什么原因吵起来了。堂姐兜里装满了枣子,在大伙的帮助下,越过墙头,从空而降,赶回了家门,空留下一个独特而难忘的背影。
  一年又一年,院里那棵枣树也在不断地生长,妈妈都不敢爬上去了,每年打枣的季节,只是站在地上一阵竹竿挥舞后,就自语道:让它们自生自灭吧,它想下来时,自会掉下来。也有不下来的,在深秋的冷风中,那棵枣树上面,总有几个顽固分子,抱着树梢不撒手,成为我记忆中的一道风景。
  母亲去世后,我没有再回过故乡。高高的枣树啊,你还健在吗?饱经风霜的你,还在迎候无望归来的我吗?你繁茂的枝叶上,还缀满着那动人的玛瑙和玉石吗?每当想起,那些遥远的记忆,在我滚烫的泪波之上荡漾,让人哽咽无语,让人久久难忘。
  夕阳西下,仿佛还能看到我白发飘飘的亲人,在岁月的深处挥动着长长的、长长的竹竿,生动地敲打着那棵枣树,也酸酸地敲打着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