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擀毡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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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数字报 》( 2024年05月09日 第 3 版 )
2012年10月,我的父亲贾生金(左)和他的徒弟朱功善留影。贾丽摄 贾志刚
民间手艺,伴随着农耕文明、自然经济等延存数千年之久。它是民族文明史的一部分,是先祖们勤劳、智慧的体现,直接为人们生产、生活提供物质服务。随着近代工业飞速发展,很多传统手艺正渐渐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擀毡就是其中之一。
我的父亲贾生金是一位擀毡匠人,在他还健在时,时常会讲起自己的擀毡生涯,追溯那些渐渐被遗忘的故事……
父亲回忆,民国十八年(1929年),陕西关中大旱,庄稼地都裂了口子,寸草不生,饥荒迫使人们驱散而逃。当时父亲只有十几岁,他说:“那时,我家兄弟四人,包括我在内,有三个都决定逃出去,这样才不会被饿死。于是,我们随着乡亲逃荒到了甘肃省平凉,正好有一家毡房招收学徒,管吃管住,只是不发工钱。因为擀毡这行当又脏又累、又呛又苦,所以根本没人愿意学,可是为了生存,我们只能学擀毡。”说着,父亲的眼眶里隐隐泛出泪花。
四年后,父亲终于学成出徒,便和乡邻贾志荣一起徒步到吴忠。
俗话说,天下黄河富宁夏,吴忠这块美丽的土地物产丰富,水肥草美,牛羊遍地。来此谋生的擀毡人也正是利用这里丰富的牛羊资源,将其充分利用。父亲说:“当年来这里,看到在此居住的回族由于饮食习惯,喜爱养羊。羊多,产的毛自然就多。因而羊毛也就很便宜。羊毛既可以用来手工捻线,又可以做毡。毛毡冬暖夏凉,不管是野外放牧,还是在家铺炕,既能防雨,又能防潮,经济实惠。那时候,睡的都是土炕,炕上必须得铺条毡,隔潮又保暖。”
在那个物质条件匮乏的时代结婚的时候能有块毡,也算是一种富贵的象征。因为,能铺上毡的人家,是经济条件相对比较好的家庭,条件差的人家,炕上一年四季都是苇席。渐渐地,毛毡成了人们生活的必需品。
刚开始,父亲给在吴忠开“元感昌”毡房的本家亲戚干活。几年后,老人有了点积蓄,决定自己置办擀毡工具,就在现在的吴忠宾馆对面租房开起了自己的毡匠铺。新中国成立后,公私合营,父亲带着工具加入合作社擀毡,一直干到六十岁,中间从未中断过。父亲说,那时候,白天给合作社干活,下班后再领着三个徒弟到其他乡镇农民家中,给农民加工毛毡,有时候为了干活,一晚上能擀两到三条四尺宽、六尺长的毛毡。
谈起擀毡的工序,从选毛(拣毛)开始,到晒毛、弹毛、铺毡坯、叠帘子、洗毡、第一次整形、搓边、上木杆、日晒、打包……十几道工序父亲总是如数家珍地向我们叙述起来。他说:“擀毡用的工具更多达十几种,包括大弓、皮套子、竹帘子、竹手掌、扇长、压扇、皮条、长板凳、一扇门板、洗涤、弓弦等等。而且擀毡是一项极其注重配合的工作,如果两个匠人配合不好,毡就擀不了了。”
当问起父亲家中还有谁会擀毡时,老人摇了摇头,喃喃地说:“擀毡这活实在太累、太苦了,现在已经没有人愿意干这个了。因为当年擀毡,我也得了严重的肺病。再说,现在人们的生活条件好了,很少有人铺毡了。而且,就算有人想要继承,也没有办法,因为,现在几乎买不到擀毡的工具。现在可能还有人留着当年最主要的工具大弓,但是弓上的弦几乎已经没有人会做了,老辈会做弦的皮匠们也都去世了。”
原来,擀毡用的大弓上拉着一根弦,这根弦通常是用驴皮做的,一张上等的驴皮只能取最中间的位置,因为其他部位做出来的弦很容易断,所以,最多只能制作三四根弦。
当年,父亲也曾想过把这一技艺传授给四个儿子,可是,大儿子和二儿子刚和老人学了几年,便因为这活太苦太脏,不干了。之后,大儿子开始学习汽车修理,二儿子学了电器修理,毡匠这活在我们家中没有人继续传承下去。对此,父亲总是有些遗憾。
岁月匆匆,时光如梭!如今父亲已离开我们10年了,但他那用擀毡的技艺养活着我们一家人,他那匠人的做人、做事风格和对擀毡这门手艺的热爱,至今难以让人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