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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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数字报 》（ 2024年02月01日 第 5 版 ）
娘瘦瘦的身子一直弓着，稀黄的头发干枯，干枯地粘在额头上，锁在一起的眉毛下，一只眼睁着，一只眼总是闭着，有黄水水从细细的缝隙间流出，总也流不完。
听奶奶说，耍赌的父亲败光了家业没办法才娶的娘，后来光景好些，父亲就去了南方，也不怎么回家。
娘丑是丑了些，却勤快，一天到晚，家里、田里的活都是她一个人干。奶奶心疼娘，可她身子单薄也帮不上忙。
有时放学，我去帮娘，娘总是舍不得用我，老是撵着我去学习。
起初，父亲还寄些钱过来，后来就没了，气得奶奶一直念叨着他不争气的儿子早死早好。
到乡里中学报名那天，娘送的我。同学们见到娘后，总是躲得远远的，我知道他们嫌娘丑，嫌娘那只瞎眼很吓人。
可我不在乎，娘就是我的家，娘就是我最亲的人。虽然心里这么想着，可我心里还是莫名其妙地有些酸楚。娘啊！如果您稍稍好看些，那只眼没瞎多好。
三年过去了，我在县里上高中时，娘偶尔也去，娘知道我大了，娘也知道我爱面子，总是躲在学校操场边的栅栏旁托个学生叫我。
同学问我她是谁时，只要娘在，娘总会说是我家远房亲戚。我想解释，娘总是用那只没瞎的眼睛给我打暗示。
我很心疼娘，总想大大方方当着同学的面叫一声娘的，可慢慢地我便畏畏缩缩地没了勇气。
我是真的挺心疼娘的，每次带娘去饭馆吃面时，娘总是推脱，为我要碗面，她只要面汤，吃着家里的干馍，一直看着我吃。
每次目送着娘的背影，我忍不住总想大喊一声“娘啊”，可我还是忍着没喊。
高考那天，娘和奶奶都来到了县城，娘专门订了两个房间。奶奶可开心了，话也可多了，讲得我也舍不得离开。后来娘还是硬把我推到了我的房间。
第二天高考，刚从考场出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一眼就看见了娘和奶奶。我笑着走了过去，一手抓着娘的手，一手抓着奶奶的手，这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
大二那年，娘领着奶奶来城里看病。为了省钱，我把娘和奶奶接到了宿舍，同学们问起时，娘一直躲躲闪闪地说是我的远房亲戚，奶奶不依不饶，背后骂我狼崽子……
同学也能猜出些什么，但他们没说，直到有一天学校领导知道这事，我才说她是我娘，学校领导很通情达理，当晚就把娘和奶奶安排到校招待所。
后来，我毕业了，留在城里，也分了房。找对象时，娘还是说她是我远房亲戚，爱人猜出后，没几天就认了娘。
一天，单位门卫打电话说我家亲戚来找我，我下了楼，远远就看见娘坐在路牙边，头贴着膝盖坐着，我快走了几步，说：“娘，你咋来了。”娘挤了挤眼，我回头看了看门卫，又转过了头。
“姨，您来时，咋也没打个电话？”
娘一下愣住了，直愣愣地看着我，半天才慢吞吞地说：“你三哥来，我顺便过来看看你。”
“哦，那就回家吧！”
“不了，姨还要赶你三哥的顺车呢。”
“姨，姨……”
娘低下了头。
娘走时，她一直没回头，我直愣愣地看着娘的背影，我心里酸楚极了，我知道娘一定哭了。
晚上到家时，奶奶打来电话骂了我好长时间，我一直听着，双眼浸满了泪水。
娘啊！这么多年了，不是儿不叫你娘，儿习惯了，儿也爱面子，娘，娘，我的娘啊……
一晃三四年过去了，奶奶的身子骨不行了。在医院里，奶奶终于说出了一个惊天的秘密，我听后一下瘫在床边。这时，娘提着饭进来，我一脸泪水扑了过去：“娘，儿不孝，儿不孝呀！”
娘愣住了，直愣愣地望着奶奶埋怨道：“为啥要说，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闺女呀！委屈你半辈子了，我不想我走了，还让你委屈呀！”奶奶也哭了。
我一下跪在娘跟前，撕心裂肺地喊道：“娘啊，儿不孝，儿不是人，不是人呀！”
娘的那只眼睛是我三岁时瞎的，她的那只永远流着黄水的眼睛是我三岁时用筷子捅瞎的，娘的眼睛，娘的眼睛啊！娘啊，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