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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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数字报 》( 2024年01月18日 第 5 版 )

  
  李仁安
  有的中小学生,在学校里说普通话,一出校门马上变成了宁夏话。这跟我小时候的情况正好相反:我是在家说普通话,出门说宁夏话。原因很简单,我从小学到初中,所有的老师和同学都是宁夏人,都说宁夏话。高中阶段,老师和同学有外地人,但我们的“共同语”还是宁夏话。外地老师说着口音各不相同的普通话,除了郭星斗老师外,本地老师还是说宁夏话。比如,教数学的李既宽老师说的上海普通话,听起来就很费劲,反而是教语文的杨启荣老师那口地道的宁夏话听得更清楚些。
  真正说普通话是从上大学开始的。不管在家说哪种方言,到学校里都说普通话了,至少我们班是这样的。大学老师大部分说普通话,当然也有说方言的。我遇见的第一位上课说方言的大学老师是郭晋稀先生。大一的第二学期,赶上学校一年一度的学术报告周活动,中文系邀请的专家里有西北师范大学的郭晋稀先生。那天是在一个合班教室里,听郭先生讲《诗经在造境上对后世诗歌的影响》。先生一手执粉笔,一手夹纸烟,一边说一边写。缕缕轻烟伴着一口浓重的湖南话。开始真的像听天书,但十分钟后,基本就适应了,因为他提到的《诗经》和唐诗中的句子大部分我都知道。例外的情况也是有的。课间休息的时候,坐在我旁边的一位高年级女生借我的笔记看,说她自始至终一句没听懂。
  我们系的老师里,数廖世杰老师的口音最重。廖老师是四川人,无论课上课下,没人听他说过普通话。廖老师教我们“魏晋南北朝文学作品”课:“孔雀东南飞哦,五里一徘徊!”完全是方言的语音语调,方言的声腔节奏,就像一条没有折点的曲线,上下游走,婉转而充满张力。加上他一丝不苟的专注神态,只要是听过他课的,永远都忘不了。廖老师的论文《弘都门学议》比普通论文长得多,但认真读过的同学没有人不佩服廖老师的学问。不知道是不是说方言的原因,我们毕业前,廖老师去了新成立的古籍研究所,不再上课了。
  另一位是魏文远老师,教明清文学史。另有《李清照研究》的选修课,我也上过。魏老师人虽瘦小,但说话底气十足。说他声若洪钟,一点也不算夸张。魏老师讲课的语速不快,尽管是甘肃方言,但字句清晰,铿锵悦耳,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魏老师抽烟,抽那种棕色的雪茄烟,我们称之为“黑棒子”,气味极浓烈。课间十分钟,魏老师一定要点着抽两口的。有些女生受不了,只好坐在教室后面。魏老师还爱喝酒。有一年同学聚会请了魏老师,相约过后请他喝酒,但考虑到他年事已高,且逢酒必醉,这个约定一直没有敢兑现。
  谢保国老师和李树江老师也说方言,他俩都是宁夏人,当然说宁夏话。有一回我从校园里走过,正赶上谢老师在给低年级军训的学生讲话:“不要怕晒黑了,黑也是一种美嘛!”地道的宁夏话,生动而幽默。谢老师的课我没有听过,不知道他在课堂上是不是也说方言,也这么生动有趣。据说,有一次中文系的老师们要去旅游,谢老师在开会的时候提醒大家:“这次出去的时间长,要带上些备用药。”他说宁夏话,“备用药”被听成了“避孕药”,笑得大家肚子疼。谢老师是教文艺理论的,但退休后出版了两种教育研究的书,《教学艺术研究》和《中国古代语文教育史稿》,还出了诗集《一生吟草》,五千首诗!李树江老师教宁夏民间文学的选修课,说宁夏方言,很般配。尤其是他朗读宁夏民歌的时候,声音和内容高度和谐一致,自然而然地产生出一种内在的亲合力来,很多人就被感动了。至今,徐光荣同学还喜欢模仿李老师读过的句子:“烙了前心烙后心,剩下个脚片子烙不上。起来站在炕上唱,看你烙上烙不上!”这样的俗语俚歌,有什么魔力,竟能在人的脑子里记四十年呢?斯人已逝,音容犹存。方言和这些老师们的形象一起,永远留在学生们的心间。
  对于说方言的人来说,方言是最理想的表达工具,就像是中国人的筷子或西洋人的刀叉,怎么用都称手。如果非要他说普通话,反而如中国人使刀叉,西洋人用筷子了。所以我觉得说方言大概不能算是缺点吧。方言不仅是他们的工具,恐怕背后还有说不清楚的情感在里边。我在陕西师范大学研究生班学习的那一年,周围的人都说陕西话。后来我发现,很多陕西人会说普通话,可是不说。我跟胡安顺老师聊这个事儿,胡老师说:“农村人上街,要先打扮一番,而城里人并不需要。为什么?农村人不够自信嘛!这跟陕西人说方言是一个道理。”胡老师不说方言,他的解释是否合理我不知道,但至少启发我理解了另一个现象,就是凡陕西题材的影视作品,几乎都有方言版。陕西人说:“这多亲切!”
  有的人是不学普通话,有的人是学不会。网上有人说,当年章太炎在北大演讲,刘半农和钱玄同两位教授侍候着:一位写板书,一位当翻译。如果章先生真有过那次演讲,细节大概是可信的:我认识一位绍兴籍的老先生,在北京生活了近五十年,还是不会说普通话,跟人交谈时离不开纸笔。说方言,对于今天七十岁以上的人来说,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果去掉了方言,很多记忆就如同把视频换成了图片,其丰富性和生动性都会大打折扣。尤其是我的那些老师们,方言已经是他们形象的一部分。所谓音、容、笑、貌,早就是一个整体,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