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边缘笔记(下))

王庆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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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数字报 》( 2023年12月12日 第 5 版 )

  7.奴才
  贾琏偷娶尤二姐,凤姐听到风声,审问贾琏的小厮旺儿、兴儿。慑于凤姐的淫威,兴儿吓得自打嘴巴,他俩一连说了十二次“奴才”:“奴才实在不知”“奴才不敢”等。这些小厮不好好照爷的意思办事,爷要打骂;照爷的意思做,对立面就要审问,甚至拷问。奴才不好当,要有受“夹板气”的肚子。
  奴才还得在形体上“低人一等”。一次,小丫鬟炒豆弯腰捧水请尤氏洗脸,李纨道:“怎么这样没规矩。”炒豆赶忙跪下。一次,管库房的总领等七个人见到宝玉,“赶忙都一齐垂手站立”,其中一个“打千请安”。“垂手站立”“打千请安”,都有形体上的要求。所以,当奴才还得懂“形体学”。
  宝玉要上私塾了,贾政对跟宝玉的仆人李贵说:“你们成日跟他上学,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等我闲一闲,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长进的算账!”吓得李贵“双膝跪下,摘下帽子,碰头有声,连连答应‘是’”。贾琏送黛玉南归奔丧,打发小厮昭儿回来取衣服,凤姐把一包衣服交昭儿时,“细细吩咐昭儿:‘在外好生小心服侍……别勾引他认得混账老婆——回来打断你的腿。’”
  还有,王夫人责骂晴雯、四儿“勾引”宝玉,一个被整死,一个“领出去配人”。主子不好好读书;主子要找“混账老婆”;主子要亲近他喜欢的丫鬟……奴才们敢挡敢不依?可是,大主子不管这个理,要算在奴才的账上,奴才就只有告饶的份儿。当奴才,总要认自个儿没理才行。只有晴雯至死不认自个儿没理,她的奴性少,死得也惨。
  贾府奴才的“内部结构”复杂。下至牵马抬轿的,上至当总管的、“心腹通房大丫头”,都统统属奴才一族。赖升得听贾珍、贾琏的吩咐;平儿得捧着盆水让贾琏洗手。就连爷们的奶妈也是奴才。宝玉的奶妈“李奶奶”因为拿走宝玉留给晴雯一碟“豆腐皮儿的包子”,喝了一碗茶,宝玉就摔茶杯,大骂“他是那门子的奶奶……”主子、奴才界限分明,奴才一族必须无例外地通晓“服从”二字。
  上面简述了《红楼梦》里奴才的大致样子和边界,但究竟有多少奴才,这个说不清,只能说不少吧。
  奴才是被侮辱被损害的,但他们身上也聚集着封建制度、封建意识的毒素,而那种毒素的“要点”是清除人性。人性是人身上的本质属性,要把它清除掉没那么容易,必然有“改造”的痛苦和挣扎,所以当奴才精神上是痛苦的——除非他把自己的人性清除得一干二净,而这样的人终究不多。
  8.遁世者
  妙玉是贾府礼聘来养在大观园的苏州籍青年尼姑。她为何出家?《红楼梦》只作简单交代:“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皆不中用。到底这位姑娘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她没有经历过挫折,“尘缘未断”。一次见宝玉,竟“把脸一红”“看了宝玉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那脸上的颜色,渐渐红晕起来”。宝玉是个凡人,没什么,而妙玉是出家人,内心竟也煎熬。当晚她“走火入魔”,有的说“思虑伤脾”,有的说“热入血室”……作者用含蓄的笔触,向读者透露一个青年尼姑不平静的内心。
  四小姐惜春从小乖僻离群。她目睹众姊妹生活的种种遗憾,特别是宝、黛爱情凋零,贾府败落,便心生悲观,有了遁世的念头。再加上因贴身丫鬟入画被指私藏金银、男人的靴袜等物被搜出,觉得丢了脸。她又任性地留妙玉漏夜下棋,腰门没关好,引来盗贼,“大担不是”“实难见人”。种种因素叠加,自以为是“明白人”的惜春,终于心甘情愿地住进了拢翠庵。
  黛玉的贴身丫鬟紫鹃,从黛玉身上汲取了太多的悲伤,黛玉死后,听说惜春出家,就坚决要求随去服侍。获准后,“终身服侍,毫不改初”。黛玉悲剧的情绪竟然传导到丫鬟心中,足见这个悲剧是何等冷酷。紫鹃出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认为“受主子家恩典,难以从死”,只好终身守青灯,以回报黛玉对自己“恩重如山”。
  芳官是美丽的青年优伶,机灵、任性。她成为宝玉的丫鬟后,在宝玉的保护下,无所顾忌。王夫人终于发作,骂道“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喝命“唤她干娘领去,赏她外头自寻个女婿去吧”。她同干娘大闹,要“剪了头发做尼姑去”。后来,进了水月庵,出家了,同是贾府从姑苏买来唱戏的蕊官、藕官则进了地藏庵。她们明白,跟了干娘没有好果子吃,弄不好要沦为娼妓,不如了断此生,图个干净。
  这批遁世者,有情有义有人性,只是由于某种具体原因,生命花苞提前凋谢,人性被屏蔽,令人痛惜。由此我们也见证了社会的复杂、冷酷和人性的多样、尊严。(完)
  (注:本文以曹雪芹、高鹗著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为蓝本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