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边缘笔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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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数字报 》( 2023年12月05日 第 4 版 )

  王庆同
  5.姨娘
  邢夫人昏聩,她劝说贾母的丫鬟鸳鸯来做自己丈夫贾赦的小老婆:“进门开了脸,就封你做姨娘,又体面又尊贵。”姨娘就是妾,自己的老公看上婆婆(贾母)的丫鬟(鸳鸯),她就跑去劝说,“封你做姨娘”。没想到这丫鬟志气大,不愿意,叫这个皮条客碰了一鼻子灰。
  道貌岸然的贾政有个姨娘叫赵姨娘。此人性情乖戾,手段歹毒。与马道婆勾结,用巫盅之术,企图害死凤姐、宝玉。结果,被癞头和尚和跛足道士破了法术,凤姐、宝玉得救。这是迷信故事,不足为据。不过,从这里可以看出,赵姨娘作为贾政的小老婆是参与荣国府权力之争的,且不择手段,只是以失败告终罢了。
  赵姨娘缺乏争贾府天下的本钱,经常被人骂得狗血喷头。贾母骂她“烂了舌头的混帐老婆”,凤姐骂她“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东西”,亲生女儿探春都说她“何苦自己不尊重,大吆小喝失了体面”。她动手打芳官,芳官骂道:“你打得起我么?”意思是,一个小老婆有什么资格打我?不过,贾政从未骂过她。她能够当上贾政的小老婆,还养了一儿一女,不能说她没有一点本事。
  鸳鸯不愿做贾赦的姨娘,平儿、袭人却开玩笑说鸳鸯是“新姨娘”,鸳鸯反唇相讥说:“你们自以为都有了结果,将来都是做姨娘的…你们且收着些,别忒乐过了头儿!”在有的丫鬟看来,做姨娘是可“乐”的;鸳鸯不做,大概她知道做姨娘有不可“乐”的一面。
  姨娘的心是苦的。贾赦的“现任”姨娘叫周姨娘,此人安分守己,人云“好人”。她见到赵姨娘铁槛寺临终时的凄惨情景,“心里苦楚,想到‘做偏房侧室的下场头不过如此,况他还是有儿子的。我将来死起来还不知怎样呢!’”
  没做姨娘的,想做姨娘;做了姨娘的,“心里苦楚”。
  《红楼梦》里还有一个有正式名分的小妾,叫香菱,是薛姨妈家买来的小丫头。因为“温柔安静,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跟不上她”,叫“薛大傻子”看上,“作了房里人,开了脸”。“薛大傻子”还摆酒请客,“明堂正道的与她作了妾”。香菱后来吃了薛蟠大老婆金桂的苦头。等到这个大老婆自己把自己整死,薛蟠从死刑犯牢里赎出来,香菱才算熬出头,扶了正。香菱善终,算是给第一回里幼女(英莲)丢失、家中失火、跟着疯跛道人“飘飘而去”的那个可怜的甄士隐一点安慰吧。
  《红楼梦》里有一批姨娘,她们的故事又酸又苦。《红楼梦》以庄重的笔触写她们的命运,比以轻佻的语气写“二奶”穿戴逛街购物,要崇高许多。
  6.陪房
  《红楼梦》里的陪房,指女子嫁到贾府时,作为陪嫁带过来的仆人——这些人与嫁到贾府的女人有“根深蒂固”的关系,不言自明。
  刘姥姥想巴结贾府苦于没有引路人,女婿狗儿忽然想起老爹与王夫人的陪房周大爷家有过交往,刘姥姥遂打算通过周家见凤姐。还好,周瑞家的念旧,带刘姥姥先见平儿……过了一会,“只见小丫头们一齐乱跑,说:‘奶奶下来了!’”接着,“摆饭”,饭后,凤姐端坐着,“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手炉的灰,慢慢道:‘怎么还不请进来?’……周瑞家的忙回道:‘这就是我才回的那个姥姥了。’凤姐点头……”最后,凤姐赏刘姥姥二十两银子。刘姥姥要留下一块银子给周瑞家的,周瑞家的没放在眼里,不要。这次引见,写得极为精彩,尽显凤姐的拿捏、威风和陪房这个台阶在不少人巴结贾府过程中的重要性。
  凤姐用贾府的钱暗中放高利贷,传递利钱的叫旺儿媳妇。此人就是凤姐的陪房。邢夫人把傻大姐拾到的那个绣着“问题图案”的香囊“封了”,交王善保家的送给王夫人,让王夫人处置。王善保家的就是邢夫人的陪房。你看,暗中传递利钱、密件的机要交通,非贴心人陪房莫属。陪房乘机徇私也就如鱼得水。周瑞家的女婿冷子兴做古董生意,与人打官司。“周瑞家的也不放心上,晚上只求求凤姐便完了……”周瑞家的知道自己是凤姐叔伯婆婆(王夫人)的陪房,凤姐得给这个面子。
  王善保家的不是省油的灯。一次,她看到王夫人有用她的意思,遂就香囊事件献计:搜查大观园。王夫人听之,结果,弄得矛盾层出,贾府的人气不和从此走向表面化。王夫人走错一步棋,而这步臭棋的发明权归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
  《红楼梦》对陪房现象的描述触及封建家族制度的权力结构封闭且不受监督的弊病,展现贾府这个庞大的社会关系大厦中不太引人注意的一个角落的五颜六色——好的文学作品,每个角落都不是随意涂画的。(未完待续)
  (注:本文以曹雪芹、高鹗著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为蓝本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