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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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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数字报 》( 2023年11月28日 第 5 版 )
陈锋
多年前,一个寒风刺骨的冬夜,我驾驶着刚买不久的爱车,心潮澎湃地行驶在家乡唐徕渠与艾山渠交汇的那段状似“弓”字的柏油公路上,向工作单位方向疾驶着。
那天,刺骨的寒风凛冽无比,呼啸着凄厉的“口哨”声。狂风裹挟着沙粒和零星的雪屑肆虐地敲打在车窗玻璃上,砰砰作响。偶有驶过的车,留下几束陆离怪异的光,给这孤寂的荒野增添了几许神秘和恐怖。
忽然,夜幕中一个人影出现在前方马路边上,在车灯下显得高大单薄而又惨白。他翘首张望着,同时伸出细长的右手使劲招呼着过往的车辆。显然,他是想要搭车的。疾驶而过的几辆小车,压根没有看见他,根本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他见没有停车的意思,就捏着一张百元大钞,不停地挥动。看着前面的车一点搭理的意思都没有,一股莫名的辛酸涌上心头。我停车打开车窗,一股浓重的宁南口音急促地对我大声喊着:“师傅行行好,天晚了带我一段路吧,我家里老婆娃娃还在着急地等着我回去呢!不要担心啊,我是不会让你白拉的,我给你钱!”他向我挥动着钱。
看着这个在寒风中可怜兮兮的男子,我决意帮助他一下,我问明他要到哪里去,便让他上了车。坐进车里,灯光下,我才完全看清了他。一脸的灰尘,蓬头垢面,黑炯炯的大眼睛下,鼻子像烧过的炭似的发黑,唯一鲜明的是嘴唇间露着洁白的牙齿。他从左手拎着的包裹里拿出散发着香味的油饼,真诚而又热情地让我吃。这时我才发现他还拎着个包裹。我说:“我不饿。”
“师傅,你还是吃点吧!”
我被他的热情与真诚打动,“我确实不饿,你吃吧,我要开车呢。”他似乎也明白了,便不再言语,只是拿着一个很大的油饼咀嚼起来,一副极饿的样子。
“怎么这么晚才回家,家里人不着急吗?”我问他。
“噢,师傅是这样的……”
他说他叫海亮,在水泥厂打工。为了多挣些钱,他一个人承包了一辆车的水泥装卸的活儿。今天因为装卸水泥很晚,而误了回家的班车。像今天这样迟回家的情况经常会有。为了家中的老婆孩子有饭吃有衣穿,他每天早出晚归,承揽了水泥厂发往各地的水泥装卸活儿,经常忍受着体力上的严重透支,拼死拼活地干着这份苦累脏差的工作。
我被他的话打动,决定把他送到几十公里外他租住的家中。到了他住的地方,寒风中,他的妻子带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小男孩,站在家门口,打着手电筒朝着路的方向照着。孩子的小脸冻得通红。他的妻子一手拉着孩子,翘首朝向大路的方向。
他们很有礼貌地请我到屋里头暖和暖和,说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再走。盛情难却,加上对他们生活状况的好奇,我接受了邀请,走进了海亮的家中。
不太大的砖屋里,陈设简陋却干净整洁,屋子中央的大铁炉子吐着红彤彤的火舌,炉盘上的水壶吐着白色蒸汽,发出嘶嘶的声音,壶盖欢快地跳动着,像敲击的乐器,家里散发着融融的暖意。
回到屋里,小男孩猛地扑上去,欢天喜地地拉着他爸爸的手,使劲地叫嚷着要让抱他,却被他妈妈哄劝开了:“爸爸身上脏得很,等爸爸洗洗脸再抱你好不?”
男孩不再闹腾了,爬到一个满是塑料玩具的旧桌子边,专心地玩他的玩具去了。女人动作麻利地给丈夫端来了温热的洗脸水。蓬头垢面的海亮经过擦洗,又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一下变了样子。
不一会儿,女人从旁边厨房里端出热腾腾、香气扑鼻的拉条子面,又端上一盘凉拌鸡肉和一盘小菜。他们一个劲地劝我吃饭,看着诱人的饭食,我的口水不禁泛滥,肚子也有了饿的感觉。我拿起筷子吃了起来,起初我还保持斯文的模样,尽量控制着吃相,可是看着对面的海亮狼吞虎咽,加上这么可口的美味,我也忍不住大快朵颐。
饭后,我和海亮热情地聊了起来。
他说他来自南部山区一个靠天吃饭的地方,村里多数男人都出来到各地打工去了,只留下老人和小孩。
邻村有一个叫张二的“能人”,承揽了一个水泥厂煤灰和水泥装卸的活儿。张二从老家招呼了一帮青壮年劳力,干着这苦累脏差的活计。海亮是托亲戚关系,随张二来到这里装卸水泥的,和大多工友合住在一个废弃的仓库改成的宿舍里。
海亮为了多攒几个钱,常常是一个人承包一整车的水泥装卸任务。经常累得满头大汗、腰酸腿痛、疲惫不堪。好在他年轻,身体也不错,尽管很苦很累,但能挣到更多的钱,他也觉得值得。
海亮在这里已经干了五年了,省吃俭用地积攒下了一笔钱,经人介绍,认识了同乡的这位美丽贤惠的姑娘并结了婚。现在他们活泼可爱的儿子已经四岁多了。海亮觉得,虽然苦累,但这份工作带给他想要的东西,至少让他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海亮说,装卸煤灰、水泥这种工作,是肺矽病的源头,应该要有保护健康的劳动监管与措施,定期进行健康检查。可是海亮说他们那家企业从来没有为他们检查过。
海亮的陈述,让我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离开他家后,我开车又融入茫茫的寒夜之中。
若干年过去了,曾经肆意污染的企业已经不复存在,海亮一定早就离开了这一带,有了更为体面的工作,他和妻子以及孩子,一定过上了更为舒心的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