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忠数字报

　
　王庆同
　　7.笑话
　　《红楼梦》里笑话连连，出自不同人之口，折射不同的人际关系，反映人物不同的心态，可算是“红楼文化”的一部分。
　　“嘴甜心苦”（兴儿语）的凤姐是说笑话能手，她三天两头在贾母跟前说笑话，意在巴结贾府的最高权威，巩固自己当家人的地位。一次，贾母无意中说，小时失脚落水，好不容易被捞上来，到底叫那木钉把头碰破了，如今这鬓角上指头顶大的一块窝儿，就是那时碰破的。凤姐在旁边，立即接上说：“可知老祖宗从小的福寿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个窝儿来，好盛福寿的。”“未及说完，贾母与众人都笑软了”（第三十八回）。还有一次，贾母对薛姨妈说：“想吃什么，只管告诉我，我有本事叫凤丫头弄了来咱们吃。”薛姨妈说：“时常他弄了东西孝敬，究竟又吃不了多少。”此时，凤姐说话了：“我们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若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还吃了呢。”“引的贾母众人都哈哈的大笑起来。”（第三十五回）。她依靠贾母的支持，手握执掌管理荣国府的大权，直到咽气。她的“笑话公关”，威力大矣。
　　贾府主儿吃饱喝足，常玩击鼓传花取乐。有一次，传到贾政，该他说个笑话。贾政为取悦贾母，勉为其难说了一个。他说：“一家子一个人最怕老婆的。”才说了一句，大家都笑了，因从不曾见贾政说过笑话，所以才笑。“这个怕老婆的人从不敢多走一步。偏是那日是八月十五，到街上买东西，便遇见了几个朋友，死活拉到家里去吃酒。”在朋友家喝酒，醉了，睡到第二天才回家。“老婆正在洗脚，说：‘既是这样，你替我舔舔便饶你。’他只得舔，又不免恶心要吐，老婆恼了，要打。唬得他男人忙跪下求说：‘并不是奶奶的脚脏。只因昨晚多吃了黄酒，又吃了几块月饼馅子，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说的贾母与众人都笑了”（第七十五回）。贾政从来只说正经话，今日说这个笑话，正好是他让小老婆生一男一女的注脚。
　　笑话引出笑声是有前提的：景况尚好，不愁花销。后来，贾府被抄家，一败涂地，一日，贾母拿出体己一百两银子，给孙媳妇宝钗过生日。大家倒也有意凑在一起热闹一番，“凤姐虽勉强说了几句有兴的话，终不似先前爽利，招人发笑。”贾母急了，问：“你们到底怎么着？大家高兴些才好。”尽管又是掷骰子，又是罚酒，但始终没人说出一个笑话来，从头到尾没有笑声（第一百零八回）。西谚说：“无精打采的人，做出的面包是酸的。”就是这个道理。
　　8.民谚
　　凤姐不但善说笑话，还擅长用民谚，彰显她见识广、够厉害。
　　凤姐好装傻，自称“人家给个棒槌，我就认作针”（第十六回），其实，她常常心怀鬼胎。一次，她想让侄儿贾蓉去江南采购女孩子，就对贾琏说：“孩子已长的这么大了，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跑……”终于说服贾琏，让贾蓉去（第十六回）。贾母叫她去看看宝玉与黛玉是否还在怄气，她回来对贾母说：“倒像是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那里还要人去说合。”（第三十回）她责骂尤氏不把尤二姐的事告诉她：“你的嘴里难道有茄子塞着，不然他们给你嚼子衔上了……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锯了嘴子的葫芦……”（第六十八回）。贾芸给她送礼，又不直说想干什么，她说：“要是这么含着骨头露着肉的，我倒不收。”（第八十八回）。你看，“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跑”“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锯了嘴子的葫芦”“含着骨头露着肉”，凤姐活用民谚，出神入化，思维敏捷可见一斑。
　　王夫人说话不随便，但也偶用民谚。一次，凤姐生病，要用二两上等人参，家里搜遍没找出。王夫人只好同意宝钗建议，到外头参行“兑二两来”。此时，王夫人说了一句“卖油的娘子水梳头”，意思是，“自来家里有的，不知给了人多少，这会子轮到自己用，反倒求人去了”（七十七回）。“卖油的娘子水梳头”，用来比喻贾府走下坡路也挺合适。
　　用民谚骂人最痛快的，当数尤三姐骂贾琏的虚情假意：“你不用和我花马吊嘴的，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见提着影戏子上场，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如今把我姐姐拐了来做二房，偷的锣儿敲不得……”（第六十五回）。尤三姐的刚烈尽显。
　　王夫人的丫鬟金钏为什么投井？因为宝玉说要讨她，“咱们在一处罢”“等太太醒了，我就讨”等，金钏回了一句“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不料，王夫人没睡着，翻身就给她一个嘴巴子，由此引出金钏不活了（第三十回）。金钏说这句话，是宝玉引出来的，王夫人只惩罚丫鬟，不公道。不过，金钏说出这句民谚，也的确够分量的。
　　宝玉的丫鬟芳官嫌干妈对自己不好，干妈开骂了：“这一点子小崽子也挑么挑六，咸嘴淡舌，咬群的骡子似的。”（第五十八回）。干妈的粗俗，表演得淋漓尽致。
　　好的文学作品，是有神韵的。民谚的运用，是打造神韵的诸多手段之一。（完）
　　（注：本文以曹雪芹、高鹗著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为蓝本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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