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忠数字报

　　
　王庆同
　 5.称谓
　　“小蹄子”称呼的来源，有多种猜测，我们不去管它，可以直接联想小羊、小牛、小马等小偶蹄动物，进而知道它在《红楼梦》里多数情况下是可爱年轻女性的昵称。譬如，第三十八回螃蟹宴，凤姐笑称“鸳鸯小蹄子越发坏了”；平儿手里正掰了个满黄的螃蟹，拿着螃蟹照琥珀脸上抹，“口内笑骂：‘我把你这嚼舌根的小蹄子。’”再如第六十二回，宝玉等四人同一天过生日，喝酒、行酒令，好生热闹。豆官逗急了香菱，“香菱笑骂道：‘你这个烂了嘴的小蹄子，满嘴里汗憋的胡说了。’”这些地方，小蹄子大致相当于说“你这招人喜爱的小妖精”。
　　一次，紫鹃开玩笑说，林家迟早会派人来接林黛玉回苏州的家。宝玉听了，“满脸紫胀”“死了大半个了”。贾母赶来，“见了紫鹃，眼内出火，骂道：‘你这小蹄子，和他说了什么？’”（第五十七回）这里，小蹄子是贬称，好似骂“你这小王八羔子”。
　　猴儿机灵，贾母多次戏称凤姐为猴儿。有一次，贾母拿出二十两银子给宝钗过十五岁生日，凤姐说钱不够，贾母只把体己留给宝玉，这回是想“叫我赔上”。贾母高兴地回应说：“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怎么说不过这猴儿？”（第二十二回）。摆螃蟹宴那次，贾母也笑着说把凤姐“这猴儿惯的了不得了”（第三十八回）。猴儿有时也用来骂人，如第六十七回，凤姐因贾琏偷娶尤二姐而审问兴儿，兴儿吓得打自己的嘴巴、磕头，招了一点实情，凤姐指着兴儿说道：“你这猴儿崽子，就该打死。还有什么瞒着我的？”这猴儿崽子就是贬称了。
　　犬，不值钱，也不算是高贵的动物，旧时被作为父母对子女的谦称。北静王水溶夸宝玉“乃龙驹凤雏”，贾政陪笑道：“犬子岂敢谬承金奖。”（第十五回）水溶路奠秦可卿，贾珍迎上去道：“犬妇之丧，累蒙郡驾大临……”（第十四回）贾政对甄应嘉介绍宝玉说：“这是第二小犬……”（第一百一十四回）有人说，古人叫儿子是“犬子”，现在呢，又倒过来叫，把犬（宠物狗）叫“儿子”，而把儿子叫“兔崽子”。
　　《红楼梦》里还有一些谦称，如林如海说：“无缘凑巧，因贱荆去世……”贱荆是对自己妻子的谦称。贾雨村对甄士隐说：“晚生乃常造之客……”晚生是面对长辈指说自己的谦称。
　　称谓是交际双方（多方）对自己和对方的称呼，《红楼梦》里的称谓，堪称是反映清朝前期社会生活的一面小镜子，折射特定时空的社会关系和文化内涵。时至今日，称谓仍是一个窗口，可以从这个窗口看到现实中的一些亮点、遗憾和复杂的情况。
　　6.粗话
　　“放屁”算是粗话，有教养的人慎说这俩字。但汉语表达具有丰富性、奇妙性，粗话也可以有弦外之音，对这俩字可以有不同的用法，产生不同的效果。
　　黛玉是绣房小姐，用兴儿的话说，“出来风一吹就倒了”。就是这位林姑娘，竟也对宝玉口出“放屁”二字。原来，一日宝玉到黛玉处，黛玉“正在床上午歇”，说是“浑身酸痛”，让宝玉到别处去闹。宝玉说，“见了别人就怪腻的”；黛玉说，“那边去老老实实坐着，咱们说话儿”；宝玉说，“我也歪着”；黛玉说，“你就歪着”；宝玉说，“没有枕头，咱们在一个枕头上”；黛玉道：“放屁！外头不是枕头？”黛玉把自己的枕头给他，又起床拿了一个枕头自己枕了。黛玉“用手帕盖着脸”躺着，两个人说了一些话，最后是宝玉讲笑话，宝钗进来收了场（第十九回）。这是宝玉、黛玉相处中少有的甜蜜时光，这个甜蜜时光以黛玉说粗话生动地折射出来，难怪脂砚斋在“放屁”旁批了“如闻”两个字。
　　王夫人是个一本正经的人，似乎从来不说粗话，但有一次算是例外。大伙谈起黛玉体弱多病，该吃什么药，“宝玉笑说：‘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替林妹妹配一料丸药，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王夫人道：‘放屁。什么药就这么贵？’”（第二十八回）王夫人嘴里的“放屁”二字有它特定的内涵，那就是母子间骂句粗话益显亲昵。
　　凤姐“因理家常久，每每看帖看账，也颇识得几个字了”。“识得几个字”，还是从实践锻炼出来的，足见文化程度不高，她嘴里有些粗话不算意外。不过仔细排列她骂人的粗话，大致有两类，一类是实骂，骂得难听极了；一类是虚骂，骂中带亲昵。譬如，一次贾蓉说秦钟“生的腼腆，没见过大阵儿”，因此，“婶子见了，没的生气”，他是告诉凤姐，不见秦钟算了。“凤姐啐道：‘呸！扯臊，他是哪吒，我也要见见。别放你娘的屁！……’贾蓉溜湫着眼儿笑道：‘何苦婶子又使利害，我们带了来就是。’”（第七回）这段文字有讲究。凤姐骂贾蓉“别放你娘的屁”不是真骂，类似打情骂俏，贾蓉才敢“溜湫着眼儿”同她对话。也就是这一天，凤姐回荣国府时，在宁国府前厅听见焦大骂“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偷狗戏鸡”。还有一次，贾蓉为回报凤姐帮忙，问凤姐要什么东西，“凤姐笑道：‘别放你娘的屁！我的东西还没处撂呢……’”（第十六回）这次骂贾蓉仍然是“昵骂”。论辈分，凤姐是婶子，贾蓉是侄子，婶子张口闭口昵骂侄子“别放你娘的屁”，他俩的关系不一般啊，读《红楼梦》的人都知道。《红楼梦》文字之微妙，不是靠几个专家突击培训，就能让演员体会到的。只有演员自己细读《红楼梦》有了入微的体会，她的戏才能演得好。我们几部《红楼梦》电视剧的“味儿不足”，与演员对《红楼梦》没有“入微的体会”有关。想要拍出高水准的《红楼梦》电视剧、电影，首先要有“高（文化）水准”的、自个儿确实读懂这部书的演员。（未完待续）
　　（注：本文以曹雪芹、高鹗著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为蓝本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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