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忠数字报

　　
　王庆同
　 3.命价
　　王夫人的丫鬟金钏回应宝玉的挑逗，说了一句轻薄话，被王夫人打了一个嘴巴，投井自尽了。王夫人又觉得“是我的罪过”，赏了金钏娘五十两银子（第三十二回）。后又把金钏月例一两银子加在她妹妹玉钏的名下，让“拿个双份”（第三十六回）。假定玉钏再干二十年，那就是多拿二百四十两银子。现赏加上添在玉钏名下的逐月赏一共大约是二百九十两银子。这就是金钏的命价。
　　鲍二媳妇是贾府一个仆人的妻子，人称“多姑娘”。贾琏与她在一起时，被“凤辣子”（凤姐）“一脚踢开门进去”，对她臭骂带厮打。第二天，“多姑娘”上吊。她娘家的人不依，林之孝家表示给些钱算了，谁知“凤辣子”恨气未消，发话“我没有钱，有钱也不给”。贾琏没有办法，偷偷“公款私用”，挪用了二百两银子给了人家，又从体己钱里拿出一些给鲍二，并答应“另日再挑个好媳妇给你”，这才把事情摆平（第四十四回）。鲍二媳妇的命价与金钏差不多。
　　贾母死后，她的贴身丫鬟鸳鸯上吊自尽（大老爷贾赦曾想把她“收进房中”，因贾母阻拦，鸳鸯不愿意，贾赦未得逞。现在贾母死了，失去庇护，她怕大老爷硬娶）。王夫人与邢夫人商量后，赏了鸳鸯嫂子一百两银子。因为她名义上是为贾母殉葬的，二老爷贾政说“不可作丫头论”，自己来上了三炷香，作了个揖，又让小辈磕个头。宝玉与鸳鸯是好朋友，宝玉“走上来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第一百一十一回）。不过，鸳鸯的命价，要说“实”的，就是一百两银子。
　　这些，都是没有报官的“命价”。打官司买通官老爷，事关人命的，花的钱或敲别人的钱比这个价码高出许多倍。“凤辣子”一次收别人三千两银子，然后运用“影响力”，把涉及人命的官司翻了过来，就是一例（第十五回）。
　　《红楼梦》成书于清朝乾隆年间。那个时候一两银子大约可买一石稻米。折算下来，这些人的命价大约相当多少稻米，是可以算出来的。“下人”的命不值钱，而“凤辣子”的“影响力”值钱，用一次就是“下人”命价的十几倍。
　　4.声响
　　用听见钟摆的声响反衬安静，这是一种表达的方法。《红楼梦》有这方面的例子，如写凤姐出来，刘姥姥竟听见了走在前面的仆人们的“衣裙窸窣”声，足见仆人们小心谨慎，鸦雀无声（第六回）。元妃省亲，贾母等早早迎候在荣国府大门外……过了十来对骑马太监后，“方闻得隐隐细乐之声”。“隐隐细乐之声”都可听见，反衬那个场面何等威严肃静（第十八回）。
　　《红楼梦》的声响描写，更多的是人未来声先到。典型一例是黛玉初到贾府，众亲戚一一与她见面，唯独凤姐来的时候，“只听后院中有笑语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脂砚斋批曰：“另磨新墨，搦锐笔，特独出凤姐一人。未见其人，先使闻声。所谓‘绣幡开，遥见英雄俺’也。”写宝玉出场，也是先出声：“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报道：‘宝玉来了。’”脂砚斋又批曰：“与阿凤之来相映而不相犯。”（第三回）意思是，一个说话出声，一个脚步出声，都先出声，足见他们在贾府是无所顾忌的人物，但终究又各有特色，所以是“相映而不相犯”，如果“虽相映却相犯”，那就倒胃口了。
　　凤姐审兴儿的表达也值得玩味。兴儿服侍琏爷在外头偷娶尤二姐，凤姐风闻后，让旺儿叫兴儿。旺儿“回说：‘兴儿来了。’凤姐厉声道：‘叫他！’那兴儿听见这个声音，早已没了主意了，只得乍着胆子进来……早唬软了，不觉跪下，只是磕头。”（第六十七回）凤姐一声“叫他”，把兴儿吓坏。这声音究竟有多严厉、恐怖，电视剧可以还原，而还原得传神与否，就看导演、演员的水准了。
　　晴雯嘴硬，在宝玉面前也不收敛。一次，宝玉替丫鬟麝月篦头，晴雯见了，冷嘲热讽。晴雯走后，宝玉对麝月说：“满屋里就是他磨牙。”谁知晴雯没走远，听见了，“忽听‘唿’一声帘子响，晴雯又跑回来问道：‘我怎么磨牙了？咱们倒得说说。’”（第二十回）晴雯急了，不是轻轻掀门帘，而是迳直拌门帘，“‘唿’一声帘子响”进来。在贾府那样的地方，只有晴雯有胆子敢弄出那个声响来。
　　通体华美的大厦，每个细节都是细打细磨的。关于声响的描写，只是《红楼梦》的一个零件。不过，就这个零件的精巧而言，已让我们吃惊。是的，好作品无论从宏观看还是从微观看，都是精致的。（未完待续）
　　（注：本文以曹雪芹、高鹗著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为蓝本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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