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忠数字报

　　王庆同
　 1.啐
　　一次，贾政因故暴打宝玉，“忽听丫鬟来说：‘老太太来了。’一句话未了，只听窗外颤巍巍的气声说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贾政见老妈来了，忙赔笑脸，贾母厉声训他，贾政忙跪下含泪道：“……母亲这话，我做儿子的如何当得起？”贾母听说，啐了一口，说道：“我说一句，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的板子，难道宝玉就禁得起了？”（第三十三回）。“啐了一口”，活现贾母抑不住的愤怒。
　　还有一次，宝玉房中的小丫鬟小红“越位”给宝玉倒了一碗茶，地位稍高一点的丫鬟秋纹，朝小红兜脸啐了一口，骂道：“没脸的东西……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第二十四回）。《红楼梦》里“照脸啐”的事情，还有好多起。俗话说，打人不打脸。照别人脸上啐，实是比打脸还严重的侮辱。在那个环境里，下等人的“贱脸”只有吸纳“高贵”唾液的资格。
　　更奇的是，长辈嫌自己啐费劲，令奴才代啐小辈。贾珍一次到清虚观时心烦，嫌儿子贾蓉先到钟楼乘凉去了，令小厮啐贾蓉。“有个小厮便上来向贾蓉脸上啐了一口。贾珍又道‘问着他！’那小厮便问贾蓉道：‘爷还不怕热，哥儿怎么乘凉去了？’贾蓉垂着手，一声不敢说。”（第二十九回）那个小厮也乖巧，他知道，稍不如贾珍的意，他就得挨几十大板。这就是封建家长制。
　　啐，也不全是表示愤怒、鄙视、整人，也有表示戏谑的。一次，凤姐为见秦钟，与贾蓉说说笑笑，贾蓉说，秦钟腼腆，婶子见了，没得生气，“凤姐啐道：‘呸！扯臊！他是哪吒我也要见见。’贾蓉溜湫着眼儿笑道：‘何苦婶子又使利害……’凤姐又笑了。”（第七回）凤姐的这个啐，就是开玩笑。婶侄多次开玩笑开得不像话，他俩的关系不一般，两府的人“众所周知”。
　　啐，《辞海》说是“唾声”；《现代汉语词典》说是“用力从嘴里吐出来”。一个啐，如闻其声，蕴含着太多的意思和情绪。这是《红楼梦》细节描写的一个精彩之笔。
　　2.汇报
　　玉住儿媳妇有事求平儿，说：“姑娘好歹口内超生。”“口内”如何能叫人“超生”？原来平儿是上传下达的重要人物，她向上汇报的时候帮个忙，有的人就可以过好日子，故曰“超生”。（第七十四回）
　　晴雯叫王夫人撵逐出贾府。因为晴雯原来是贾母赏给宝玉的丫鬟，所以王夫人得向贾母作汇报。王夫人说，晴雯“病不离身……淘气，也懒。前日又病倒十几天，叫大夫瞧，说是女儿痨。所以我就赶着叫他下去了，若养好了也不用叫进来，就赏他家配人去也罢。”贾母原来对晴雯有好印象，听王夫人这么一汇报，就说晴雯“变了”（第七十八回）。真实情况是，“淘气，也懒”可能有一点，但不严重；“叫大夫瞧，说是女儿痨”则是捏造。这是有的没的掺起来说的汇报，不是叫人“超生”，而是叫人下地狱。
　　王夫人自己也常听汇报。贾瑞对凤姐起色心，叫凤姐整得快死了，他的祖父贾代儒出面向王夫人讨要人参，王夫人叫凤姐“秤二两给他”。凤姐给了几钱“渣末泡须”，然后向王夫人汇报说：“都寻了来，共凑了二两送去。”（第十二回）这叫以虚假信息耍人性汇报，王夫人叫凤姐的汇报耍了。
　　凤姐对王夫人还有请示性汇报。一次，凤姐向王夫人汇报说：“临安伯老太太的生日礼已经打点了，太太派谁送去？”王夫人说：“叫四个女人送去就完了。”凤姐又说：“今日珍大嫂子来请我明日去逛逛，明日有什么事没有？”王夫人说：“有事没事都碍不着什么……倒该过去走走才是。”（第七回）这些叫鸡毛蒜皮的事常请示汇报，表示对“上”尊重——谁不喜欢被尊重呢。
　　还有一种叫建议性汇报。一日，袭人郑重其事地向王夫人汇报，大意是：二爷（宝玉）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虽说是姊妹们，到底是男女有别，近来为这事（我）日夜悬心，又不好说与人，唯有灯知道罢了，还是变个法儿叫二爷搬出园来住好。王夫人一听，称她是“我的儿”，还说“你竟有这个心胸，想得这样周全”（第三十四回）。从此，袭人地位、待遇上升。
　　《红楼梦》是一部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什么人都有，什么心计都有。一些人以各怀鬼胎的汇报达到五花八门的目的，书中展现得淋漓尽致。看来如何汇报如何听汇报“兹事体大”。这本来就是一个矛盾的两个矛盾方面。（未完待续）
　　（注：本文以曹雪芹、高鹗著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为蓝本撰写）

本版列表新闻

红楼边缘笔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