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爱千恩母百苦

字数

《 吴忠数字报 》( 2023年10月17日 第 6 版 )

  西岛
  母亲就像一盏熬干了最后一滴煤油的老灯,她一个漂亮的跳跃,随着午后的清风驾鹤西去。
  她,悄悄地,什么也没带走,静得像流水一样走得悄无声息。我的心顿时觉得空落落的,就像被谁猛拽了一把,掏走了欢蹦乱跳的五脏六腑似的,那是一种酸酸的、沉沉的,说不出来的、时隐时现的剧痛。
  母亲的一生是辛劳真诚、慈爱善良的。母亲生前常对我说:“你们兄弟姐妹七人里,就数你的体质最差。我怀你的时候正好是困难的低标准时期。我饿得脸色蜡黄,浑身浮肿,走路东倒西歪的。生下你的时候,缺吃少穿,又严重缺奶,你成天像只小病猫似的有气无力地哭泣。我是浑身困乏,头昏眼花,上厕所时就感觉着天旋地转似的,扶着墙头艰难地一步一步慢慢挪动,有时连大声咳嗽的力气都没有。满月后,你是三天两头生病住院,使本来就十分贫困的家庭变得更加窘迫。”
  记事起,我就知道自己的体质一直很弱,头疼脑热、感冒发烧是家常便饭。十年前,我在出差泰州时的一个饭局上,姜堰的费总得知我是“低标准年代”出生的,立刻起身连敬我三杯,并先干为敬,说那年月出生的人能活下来简直就是个奇迹。费总此举,是对我的敬重,也是对那段不堪回首的时光的追忆。
  记得21岁那年,我在某乡村中学任教,因肺不好,常常感冒咳嗽,母亲听人说,像我这种肺气十分虚弱的人,吃点偏方药会恢复得快些。随后,她不知去找了哪个医生,弄了些偏方药给我吃。又听说偏方药必须用新瓦片焙干研成碎末,用黄酒做引子食用效果最好。于是,母亲就拖着病恹恹的身子,骑着那辆车身与车铃一样作响的破旧自行车,顶着凛冽刺骨的寒风,上一脚有劲下一脚无力地到几十里外的砖窑,硬是讨来了一块缺角的新瓦片。
  一切准备就绪,开始烘焙。偏方药里那些叫不上名的“药”在烧得滚烫的瓦片上发出急促的刺溜的声音,随之飘起一缕缕呛咽、刺鼻、异常难闻的腥臭浓烟。虽然如此,母亲却没有半句怨言,只是用洗得发白的蓝底方格旧头巾紧紧裹住自己的鼻子……
  起风了,一缕浓烟舔舐着她慈善的面颊,几粒翻飞的微尘扑入她明亮的眼睛,她赶紧用力眨眼,让充满爱意的泪水将眼中那几粒捣乱的微尘冲出。
  顿时,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传遍全身,一种感动产生了许多种莫名的酸楚,泪水打湿了我模糊的眼睛。
  闪烁的火苗,依旧轻快地吐露着一位伟大母亲无私奉献于自己儿女的心声;那跳动的火焰,抓起一把炙热的暖色,着力描绘着善良慈祥母亲微笑中的面容。刹那间,仿佛一种无形的巨大能量,将久久盘踞在我体内的那些自私、胆怯、懦弱,立马撤下搬走,而母亲的内心却盛开出了朵朵娇艳动人的雪白雪白的莲花。
  儿女,是母亲的心头肉。那年,三弟当兵,临走前,全家人都说说笑笑,快乐无比,母亲也是满面春风,一身欢喜,忙前忙后,笑盈盈地招呼着前来看望或送行的乡亲们抽烟喝茶。傍晚,当我们从县城送走三弟,喜气洋洋地回到家时,看到母亲无力地躺在炕上,两条泪痕还清晰地挂在她那张俊秀的脸上。我们渐渐刹住了脸上的喜悦,大家顿时都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是呀,儿子是母亲的心头肉,儿行千里,母亲怎能不为他担忧呢?
  1972年,在大队当了5年赤脚医生的大姐被推荐到省城上新医学校,一次寒假后返校,当时乡下的交通极不发达,每天早上6点只有一趟去省城的班车,而且还要步行一个小时才能赶到那个什么标识牌都没有的临时车站。母亲心疼大姐,那天凌晨不到5点,就起来给她做好了早饭,生怕她赶车吃不上早饭而挨饿受罪。
  1982年国庆节放假,在外面工作的我们都陆续回到了农村老家团聚,母亲那个高兴,真是无以言表。她说,大家在外边上班都很不容易,也挺辛苦的,说啥也要宰只老母鸡给大家过节。要知道,当时的老母鸡就是母亲的“小银行”,家里的许多零碎开支,大到油盐酱醋,小到针头线脑,都是由母鸡下的鸡蛋换取的。宰鸡时,她却躲得远远的,不忍心看。我问她为什么这样,她说看到素日里朝夕相处、喂养了好几年的、那么欢乐可爱的母鸡被宰时,心里总不是个滋味。当时,我们都觉得十分可笑。鸡,天生就是给人宰着吃的,这有什么好难过的?随着年龄的增长、社会阅历的增厚,今天我们都能理解她当时的那种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