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菜
字数
《 吴忠数字报 》（ 2023年09月07日 第 6 版 ）
清晨五点，母亲就摇醒了我。“佳羔羔，快起来铲菜。”说着，她已经转身走到旁边的灶房里。睡意还没有完全消退，我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坐了起来，穿好衣服，叠好被子，跳下炕。母亲已经把早饭端到了桌上：稀饭、烙饼、凉拌萝卜丝。
天麻麻亮，村子里还是一片静寂。园子里露水很重，草叶上菜叶上湿漉漉的，鞋子和裤脚很快就被打湿了。我和母亲挥动着铁铲，随着嚓嚓嚓的脆响，一颗颗大白菜如同醉汉一样歪倒在菜垅上。这些大白菜沉甸甸的，每颗都有七八斤重。
六点刚过，铲下的二百多颗白菜已经被抱到院里，只等装车。骡车是母亲一早就套好拴在树下的，此刻，黑骡子正悠闲地吃着草。
要去的地方是二十多里外的沙湖村，我们当地叫作知青村，是全公社最偏远的一个村子，村里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外地人。听母亲说，这些人和她一样，都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从上海、北京、天津等大城市支宁来的。“都是苦命的可怜人，十八九岁来到宁夏，离开父母离了家，吃不惯住不惯，吃苦遭罪不容易。”母亲说。
母亲种的大白菜品相好，在附近村子里根本不愁卖。但是母亲总是固执地舍近求远拉到知青村，而且每斤才卖八分钱，比别处少要两分钱。一开始，我也不大情愿，觉着母亲不可思议。但后来，和母亲去过两次之后，看见母亲换作和他们一样的口音，和那些人手拉着手，极其亲热地说好多我半懂不懂的家乡话，有时还要相互抹着眼泪时，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太阳正在升起，金光四射，东边地平线上的树木，被映照成红色的剪影。我和母亲分坐在骡车两边的车辕上。黑骡子嘚嘚的蹄声在土路上单调回响，坑洼不平的路面颠得人屁股疼。侧身挤坐在骡子和白菜之间，身子蜷缩的时间一长，腰腿酸疼。“这车菜卖了，再添点钱，给你买辆自行车。”母亲说，“我娃可怜，长这么大，还不会骑自行车。”凉风吹来，母亲额前的头发向后飘过去，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在晨光中无比清晰……
忽然，前面远远驶来了一辆汽车，这是我们最担心的事。那时的农村，汽车并不多见。十天半月，路上偶然过一辆汽车，娃娃们都会叫喊着撵出半里地，大人也会站定羡慕地看着这稀罕物。但是，这却是我家骡子最害怕的东西，因为，这是一头山骡子，没见过汽车。
我和母亲急忙跳下车。母亲把瘦小的身子往后坐，死命地紧紧拉住缰绳，嘴里还发出温柔的嘚嘚声，安抚着已经竖起了耳朵、变得有些焦躁不安的黑骡子。我跑到母亲这边，对母亲说：“妈，这样不行，太危险了！我们拉不住它，得赶紧把它赶到路边，拴在树上，等汽车过去再走。”
汽车由远而近。山骡子不安地睁大了眼睛，打着响鼻、喘着粗气，两只前蹄刨打着路面，头左摇右摆，不停地往后退缩。我和母亲一边紧紧地拉住缰绳，一边合力把它往路的右边赶，那边有一棵老杨树。别看这畜生平时又老又慢，但发起狂来力气却很大，任我和母亲怎样拽它拉它，就是拉不动。
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挺身跑到骡子前面，用手抱住它的头，轻轻地拍打它抚摸它，嘴里说别怕别怕。也许是我平时经常使唤它，它对我比较熟悉，也许是我挡住了它的视线，它看不见汽车了，以为危险已过。趁它稍微安静下来的瞬间，我和母亲连拉带拽，把它赶到了路边老杨树下。母亲飞快地把缰绳缠绕在树上，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汽车从我们身旁疾驰而过，在马达的轰鸣声和腾起的尘土里，黑骡子仰头咴儿一声，腾身向上，两只前蹄直立起来，但缠绕在树上的缰绳牢牢地约束着它，使它只能左右晃动。它的两只前蹄在空中徒劳地踢腾了几下，终于重重落下来，又原地挣扎了一会，最后，慢慢安静下来。
危险过去了。
我和母亲浑身是汗，软软地瘫坐在路边。
过了很久，母亲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把凌乱的头发往后捋了捋，用慈爱的眼神看着我，说：“谁说女娃娃不顶用呢？我的佳羔羔真勇敢。这回我们就知道咋使唤这骡子了。走吧，不早了。”
我站起来，把缰绳解开，一条腿坐在车辕上，对母亲说：“妈，你坐那边，我来赶车，我行！”
母亲什么也没说，她的眼睛被秋天的太阳照得亮亮的，一直亮到了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