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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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数字报 》（ 2023年07月18日 第 4 版 ）

　　郭乔
　 我们是坐渡轮进入南长滩的。
　　三月初的北方，空气中仍带着一股冷冽的气息，而我们去的那天又是阴天。天幕低垂，铅灰色的薄云像被风吹散的柳絮一样随意地在天空中翻卷，使得一路进入我们眼中的山体更显深邃与色调凝重。山路蜿蜒曲折，路随山去，山有多远，路就有多绵长。
　　这些灰青色的山脉参差嶙峋，一路随着我们的车子在宁夏与甘肃边界处游走。山的沉默与大地的无语，构成了前往南长滩这一路段的沧桑与厚重。以连绵不绝的大山为屏障，这个因黄河黑山峡冲刷淤积形成狭长河滩地而得名、素有“宁夏黄河第一村”的村庄，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气韵不凡。据中卫博物馆馆长石宇清介绍，南长滩是宁夏有名的历史文化名村，是世外桃源。这两个标签立即引起了我的兴趣与遐思，在我心目中，能够被称为“历史文化名村”的地方，一定是积蕴丰厚，有着悠长的时间跨度和文化积淀，承载着永不枯竭的物质和精神的双重载体的地方；而“世外桃源”，则是浮现于我脑海中具有诗情画意的存在。无论是“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还是“鹿门月照开烟树，忽到庞公栖隐处”，陶渊明与孟浩然诗歌物语中对“世外桃源”的阐释，终究落脚于一个“归”字。这个“归”字，不知牵引了多少古代文人墨客的隐逸志趣，也不知勾起了多少现代都市一族的无尽乡愁。那么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又有着怎样的诗意的栖居？
　　正想着，一转弯，我们的眼前多了一条大河。
　　河水碧绿，清透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我吃惊，因为我见过的黄河向来都是水质浑黄，一路奔腾不息。这里的黄河水却呈现出江南水乡般宁静秀雅的风姿，然而却过于阔大。如果说温润的水与清俊的山是江南无法忽视的品格坐标，那么秀丽的水与雄浑的山则是南长滩固有的个性符号。
　　为我们开船的老人叫李进武，南长滩人，年过六十，却依然壮实矍铄。他话不多，古铜色的脸上自带一种庄严与肃穆，深陷的眼睛却特别明亮。只见他弓着身子使劲儿拽回船头那根调整方向的粗缆绳，这艘能供数辆轿车同时通过的轮船，其前进或后退，全凭黄河两岸山体上钉着的粗大缆绳牵引。船开了，站在船头看着被微风吹皱的水面，以及缓慢退后的山峦，突生一种轻灵飘荡于某种境界的感觉，时空交融了，就像道家所说的“羽化成仙”。
　　南长滩像一幅画卷一样，徐徐在我们眼前展开。
　　我们离船上岸，沿着梨园丛中一条水泥硬化路蜿蜒前进，不几分钟就到了拓跋寨。沿着石砌的台阶登上寨子，映入眼帘的是土木结构的屋舍和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总体风貌古朴雄浑，呈现出边地文化和中原文化的交融特色。这座寨子，虽然处处能够看出设计者追古怀远的创想，但那无法规避的现代痕迹，也让我深刻感受到历史已经远去，留给今人的是历史震荡后的回响，是古与今的融合，是传统与现代的碰撞。
　　拓兆柏校长是一位面容清癯的长者，当他从乡村小校教师的职位上退休时，便自觉承担起了乡村文化宣传者的使命。他向我们讲述南长滩的历史，讲到他是如何在自家的打谷场上发现了一片古代瓦砾并小心翼翼将其封存时，那不加一句渲染的诚恳的讲述，使我深受感动。
　　南长滩最亮丽的一道景致，是四月梨花盛开的时节。而这个三月的清晨，在经历了半夜时分的薄雪降温之后，当我徜徉于被微雪覆盖的青山之下的百亩梨园时，心头亦泛起一种被洁白裹挟的肃穆。这些历经五百年的老树，经历着岁月风雨的侵蚀，像历尽沧桑的老者一样，巍巍屹立于黄河岸畔，目光却依然清凉，身姿依然稳健。我伸手抚摸一棵最古的树，那干枯皲裂的树皮，把一种粗糙而冰凉的感觉瞬间由指尖传递到了掌心。铁色沉雄，颗丹心啊！南长滩的百年古树以无言的姿态对我们诉说着风雨沧桑的历史。
　　站在亭亭如盖的树冠下，看着一枝枝枯臂一样伸向天际的虬枝苍劲的枝杈，脑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一个个传说，同样的叩问油然而生。边走边看，边看边想，拨开纷繁思绪中的迷雾，我的头脑逐渐清晰：或许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生发的，无须为其附着上特殊的标签与意义。生命与宇宙的同构关系，产生了“天人合一”的生命精神，或许本就不需要人为地再为其添加上精神之外的东西，一切让它回归于本初。先祖不经意间种植下梨树的举动，根本不值得后人费劲儿去推想。然而这应时应地应势的举动，却培育了南长滩人民的生存智慧，一种气韵生动的既深深扎根于土地又富于心灵感悟的智慧。
　　天地养万物。数十年的变迁，南长滩的人仍在这方水土中，从容地过着外人遐想中的田园牧歌式的生活。然而，南长滩人的生存方式早已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以摆渡人李进武一家为例，收益来自黄河渡口的渡轮和老伴儿拓淑彩经营的民宿。
　　清晨，当我们呼吸着山中清透凉爽的空气，走进一座房舍俨然的院落时，女主人拓淑彩立即笑盈盈地迎了出来。这个气质大方的老人，立即吸引了我们。当我们称赞她不像是农村人时，她笑得更开心了，天真、淳朴、自然，在她身上一览无余。
　　当拓淑彩告诉我们，她一天就喜欢干活，干活的时候浑身都舒服时，我们笑得更开心了。我了解到，李进武和拓淑彩一共育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最大的孩子已年近四十。“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或者在民俗忙不开的时候，孩子们才会回来。”拓淑彩说。我有些惊愕，这么一座如诗如画的美丽村落，这么整齐漂亮的青砖大瓦房，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理想居所，包括我在内，多少都市人都在幻想也能有一个院子，能够种花种菜、临风赏月，而拓淑彩的孩子们居然可以舍弃如此优越的居住环境，宁愿到城市蜗居打工谋生。
　　据拓兆柏介绍，自从南长滩小学与几十里地外的景庄学校合并后，村里人为了孩子求学方便，纷纷搬到了教育资源更优质的地方生活，留下来的多是一些老人或是家里没有学生的中年人。是啊，教育、医疗、就业，是民生的“三驾马车”，哪里的资源相对集中，人们就拥向哪里。
　　南长滩固有的生存模式再也无法满足村民们越来越高的物质和精神方面的双重要求，尽管这里优美的自然环境很适合人居。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也是城镇化的必然，是新的生存方式与旧的生产模式碰撞后的必然回响。南长滩人口的流失，放在整个城镇化的大背景下，不难理解。
　　李刚与王云彩是我们一行人所居住的“牧羊人家”民宿的老板夫妇。这家拥有前后院、面积颇大的客栈，因为只有主人夫妇留守而显得空空荡荡。当男主人李刚因进山放羊而数日不回时，这里就会显得更加阒寂。“孩子们在的时候，家里还热闹些。等孩子们大一些住校上了学，家里就剩下我们老两口了。”王云彩告诉我们。虽然她看起来并不老，皮肤白而红润，满头黑发；她的丈夫李刚也一样，红润健康的皮肤，一口雪白的牙齿，虽然人到中年，看起来却仍然血气方刚。李刚与王云彩育有三个孩子，大女儿李彦祯现为中科院地质学博士在读，儿子李彦运油画专业硕士在读，小女儿李彦烨也即将从理工大学毕业。
　　一个放羊的汉子与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妇，竟然能培养出如此优秀的孩子，不能不引得我们啧啧称叹。尤其让我们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对山村夫妇居然培养出了一个油画家，要知道培养一个美术生，付出的经济代价即使一个中等收入的家庭承担起来都会感到吃力。
　　然而，听着夫妇俩的解释，看着墙上张贴的笔墨酣畅的书法墨宝、十几米长的水墨山水炕围，以及苫被褥的有花鸟虫鱼等精妙刺绣的盖布时，“自学成才”这四个字，我终于有所领悟。这或许就是耳濡目染的力量。因为，孩子的祖父是当地有名的农民书法家，外祖母是数一数二的刺绣达人。艺术的种子从不经意间地萌发到生根发芽再到长成大树，完全是发挥了自我的积极主动性，因热爱而执着，这比花再多的金钱、参加再多的课外辅导班，都更见力量。这也就是拓兆柏所说的，南长滩是一个有文化的地方。
　　这种流自于先祖代代不息的文化力量，既是支撑南长滩人在艰难困苦之中活下去的坚实动力，也是维系整个族群精神丰盈通达的不竭源泉。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南长滩老老少少的骨子里。
　　因为时代的开放，有许多年轻人离开了故土，但是我相信，南长滩永远是他们魂牵梦萦的精神根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