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妈让你为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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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数字报 》（ 2023年01月10日 第 5 版 ）
小时候，村里只要有红白喜事，妈总爱跑去帮忙。什么洗锅刷碗，什么剥葱拣菜，甚至端盘子扫地的活妈都去。为此，父亲一直骂她，妈总说一个村的，该帮就得帮。我和哥哥姐姐知道她为了啥，不就为了给我弄点带荤的饭菜。
一次，村东头李大爷去世了，妈又给人家帮忙去了。那天，天还没黑，当兵的二舅顺路来看我们。我一溜烟地跑到了李大爷家找到了妈。我说：“二舅来了。”
妈撂下缝孝衣的针和我刚走出院门，想了想，她又拉我进了隔壁一间屋子。在屋子里，妈点了根香念叨了几句，伸手就把桌上的烧鸡抓了过来，用地上的纸一包塞到了我的棉袄里。那个瞬间，我脸烧乎乎的。刚出院门，碰见李大爷的儿媳时，我头都不敢抬。到家后，妈让我别说，我嗯了一声，她就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妈炖了整整一大盆土豆粉条鸡。哥哥、姐姐、二舅和父亲吃得可香了。可我不知为啥，一见那鸡肉心里就膈应起来，扒了几口饭躲在哥哥的房间里看小人书去了。
哥哥姐姐和妈一样高时，妈使唤不动他俩，就拉着我去参加。一次参加远房亲戚的婚礼，远房亲戚拍着我的肩问妈：“她婶呀，孩子都大人了，是不是该出两份礼呀？”妈一把拉过我说：“我娃不坐你家凳子，难道还随礼吗？”亲戚觉得过分，便陪着笑说：“她婶呀，让孩子坐，没事的，不就多双筷子嘛。”从那以后，妈再叫我，我都不跟她去了。
初三那年秋上，村上韩婶家嫁丫头，妈又想去帮忙。人家说不用了，喜宴包给了外面人了，妈才安生了下来。那天婚礼还没开始妈就拽我。我不去，她拿着扫帚在我后背上狠狠地抽了两下说：“你姐嫁人时，他家来了三个人，他丫头出嫁，你必须去，必须把我家份子钱吃回来。”
我一下笑了，“就你这样，你不害臊，我还害臊呢。”妈气得扭头就出了门。
宴席还没散，妈就提着一塑料袋菜开心地说：“今天赶上了一桌好人，他们是城里人，大鱼大肉也不吃，就吃那些清淡的。”
我接过话：“今天，终于捞本了！”
“嗯，捞了，好多肉，好多硬菜。怎么样？妈行吧！”
“行行行，你不行，谁行！”
妈一下笑了，笑得可开心了。
高考落榜后，父亲托三叔想给我找个民办老师的活干。三叔托了人找到了乡长。吃过、喝过、送过后，我的事一直没着落。妈一气之下拉我去了乡政府。乡长坐在沙发上说：“他的事，我知道。但是，教师是神圣的职业，不是谁想当就能当上的。”
妈愣了一下陪着笑说：“乡长呀，隔壁村李家丫头高考才三百多分，她咋能当，我家三为啥当不了，他可是四百多分呀！”
“这个吗？孩子的教育很深奥，不是谁都能端得好教师这碗饭的。”
“乡长呀，我求你了，帮帮孩子吧！”
“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回去吧。”
“乡长。”妈喊了一声一下跪了下来。我傻了眼，冲过去紧紧抱起妈说：“妈，别丢人了，别丢人了，我不当这个老师了，不当了，妈！”
回到家，我一狠心去了复读班，第二年我考到了一所师范学院。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母校，一忙就是半辈子。五十岁时，老父亲去世了，就剩妈了，我条件好，就接妈来到了城里。
妈七十五岁时患上了老年痴呆症。家人都很忙，所以每次给学生上课，我只能硬着头皮将母亲带到学校，给她纸和笔，让她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妈可乖了，她也知道自己有病，一直安静地坐着，画着她想画的东西。
一次，我要出差，正赶上岳父病危。我给哥哥姐姐打电话，他们一个说带孙子，一个说在南京。没办法，我和爱人商量先将妈暂时放到敬老院。
那天，妈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她死活不愿意上车。我骗她说去二舅家，她才像个孩子似的上了车。在车上，她开心极了，讲着许多二舅小时候的事，我开着车，眼睛湿润润的。
到了敬老院门口，我坐在车上愣了好久，不知该怎么给妈说……
从敬老院出来时正是夕阳西下，我站在门口头也不敢回，心里空落落的。忍了半天，刚走到车边，我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蓝色的栅栏边，妈双手紧紧地抓着栅栏，满眼泪水直愣愣地看着我。那个瞬间，我一下扑了过去。“妈，妈，妈，儿没办法，没办法呀！”我哭着说。
“三啊，是不是妈给你丢脸了，你不要妈了？三啊，妈以后听话，不给三丢脸了行吗？三啊，带妈走，带妈走啊。妈不住这里，妈就想和三待在一起。”妈也哭着说。
从敬老院回来后，妈就变了，我也变了。我知道妈老了，我们也老了，我和妈再待在一起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