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忠数字报

　　杨敬轩
　　立秋后，似乎也到了西北的雨季。几场秋雨过后，天气就忽然凉了，秋意更浓了。
　　因昨晚落了些雨，天还未亮，凉意却早已摸入了半掩的窗，硬是掰开了我蒙眬的双眼，我起身关窗后睡意全无。因疫情的缘故已经很久没有外出过，心情莫名有些烦躁，望着窗外远处的罗山，山顶似乎永远都挂着云彩，突然有了些许外出的冲动。
　　去罗山是临时决定的，红寺堡貌似也没有什么出名的景区和名胜古迹，唯一可对人称道的也只有罗山了。待妻儿拾掇完，出发已是晌午。因天微阴，凉意浓，还有些清晨的错觉。北方多是些落叶树种，一路的红枝黄叶飘飘洒洒，窗外的农户人家、乡野烟火慢慢变成了蔓延到山脚的戈壁和波澜起伏的酒葡萄园。谁能想到十多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漠，而此时的罗山看起来又真切了几分。
　　因先前到访的经验，今日才发觉罗山的秋里似乎渗透着所有的季节，你可以感受到春的生机、夏的热烈、秋的萧瑟、冬的凛冽。此刻的罗山比以往看起来更为生动，充满了灵性，那种似曾相识却又不可名状的感觉，让我这才反应过来，罗山的秋是要过了秋分观起来才有味儿。
　　在红寺堡，我只能从罗山的西北坡上山，路就盘在山脚下。在车窗外的杂草中，隐约可以看到那些颓圮的矮墙、坍塌的窑洞和光怪陆离的圈舍，我知道已经到移民遗址了，这如同古人的居所，大概是父辈们年幼时的家吧。隔着窗又望了眼罗山，山腰的雾更浓了，整座山仿佛穿了件天鹅舞裙，而绵延的罗山山顶似乎漂浮在秋日那渗透着寒意的微微晨雾中，忽隐忽现。有股莫名的力量在吸引着我，想将我揽入怀中，让我无法抗拒，顺应着她的召唤而去。
　　我在罗山飞行营地入口的停车场泊了车，望着近在咫尺的罗山却有“望山跑死马”的感觉，心生怯意，但着实想看山顶的云海、阳坡的松海及明代王侯的陵和宁静的云青寺……
　　爬上路基的土坡，映入眼中的是那粗犷、原始的移民旧址，之前对移民困苦的生活只是停留在自己的想象里，直到身临其境后，才更真切地感受到他们那时的生活。密集的土坯房、圆顶的窑房、嵌入山体的窑洞给我的视觉冲击远大于那些零星的篱墙。木质的田字窗是那样细腻工整，至今完好，土质的窗台平整得像刀切过一般。两间相连的屋舍，一间门已坍塌，屋内的火炕一目了然，“m”字的圆顶分外明显，屋顶被黄土填平，密生着已被秋风吹得枯黄的禾本科杂草。我辨得这是一处人家，那是一处圈舍，而另一边是一处小院，院中那棵历经沧桑、树枝怪张的杏树，它一半干枯，一半树梢上依稀地挂着些黄叶，在风中摇曳。闭上眼，我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午后，父辈们正值年少，他们生活在这般的故乡里，他们有的追赶着羊群，有的拾柴，有的骑在墙头放哨，有的则扶着木犁驱使着牛马，盼望着风调雨顺。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做着一个能果腹的梦。
　　前方不远处是一行行锦鸡儿，也是我们这代人对罗山的补偿。大概依了西北人的脾性，入秋后连叶都不肯黄，大多灰绿的叶直接随风落了一层又一层，弯刀似的荚果有的干瘪着，有的鼓着肚儿在枝头摇摆。也就山脚下的小乔木相对多一些，稀疏地点缀在每个你意想不到的角落里，因干旱大多形状怪异、特立独行，如若你放眼瞭望，它们很容易就被这广阔的戈壁淹没了。
　　我架着小儿继续向山腰前行，因他的叫喊声太大，一只肥硕的野兔不知从何蹦出，瞬间消失在了灌木丛中。半山腰的植物不如山下密集，种类也发生了变化，一年生的禾本科植物在山腰的踪迹已很少，几株淡紫的阿尔泰狗娃花正开得盛，其间还有几朵贴地的豆科小白花，仔细一辨是白花黄芪，还有一些到了秋季就变得色彩斑斓的刺沙蓬，在同一株上就有黄的、红的、铜绿的、紫的花叶，五彩缤纷。
　　忽而，所有的青烟云雾涌向山头，“呼～呼～呼”似飞翔的鸽哨、火车的轰鸣，似万马奔腾的呼啸，从西北方向排山倒海而来，气流似有了形，如水般地涌动，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从我身体上所有的缝隙穿过。我赶紧将小儿抱入怀中，回头看身后的妻子，竟意外识破了罗山北坡这秋季的真容。山下翻过营地西南方向，如同一巨大的碗，竞相映入眼中的是那一览无余的荒原，蓬草翻腾，滚入千沟万壑，那龙爪似的沟壑如同道道伤痕，狠狠地嵌入黄土。山下那条如同长蛇般蜿蜒匍匐的柏油路，硬生生地将罗山孤立了起来，一端是硕果累累的万亩果园，秸秆成堆的田野，田野中又隐着处处农家，另一端是孤傲的罗山，山头依旧云雾氤氲、寒意四溅，时而静若处子，时而瞬息万变。
　　因妻子怕小儿染了风寒，我便断了上山顶瞭望南坡的念想，草草下山，心中难免留恋，但东南坡苍翠如染的林海、未曾谋面的十代明朝王侯的陵，还有那群山松林中悠然宁静的云青寺我是见过照片的，此时都浮现在脑海中……若说东南坡是这座红寺堡母亲山的细腻、柔美、温和、充满灵性的一面，那西北坡则是她刚强、朴实、狂野、凝重、充满坚韧的一面。
　　在红寺堡，在罗山，遇见十月便遇见了丰收，遇见了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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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山的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