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瓜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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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数字报 》（ 2022年07月05日 第 4 版 ）

　　周紫娟
　　父亲很会种瓜，三亩瓜田，一种就是三十年。
　　上世纪八十年代，二十出头的父亲继承了爷爷的手艺，在自家分到的三亩责任地里开始种瓜。老实本分的父亲一直坚信：只要人勤快，没有种不好的地。诚然，这三亩薄田在父亲手里变成了一个聚宝盆，种出来的瓜深受街坊四邻的喜爱，就连隔壁村都说我们村有个会种瓜的小周。
　　麦收时节，金黄色的麦浪中间一片翠绿的西瓜地若隐若现，茂盛的瓜秧下面藏着一个个圆滚滚的大西瓜，紧挨着的半亩香瓜地里散发出醉人的香味，乘着风钻进麦地里正挥舞着镰刀大汗淋漓的街坊四邻的鼻子里，“嗨，小周家的瓜熟了”。傍晚时分，父亲的瓜地里迎来一波波前来买瓜的邻居，大家坐在田埂上，一边等着父亲在瓜地里摘瓜，一边高声喧闹着，嚷着哪家的麦子收得多，哪家的玉米长得好。年幼的我坐在地头上，似懂非懂地听着乡亲们“扯磨”，直到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静谧的夜空，乡亲们才恋恋不舍地抱着各自买好的西瓜回家，我早已歪倒在小小的瓜房里睡着了。父亲却依然在瓜地里巡视着，乘着月色拍拍即将成熟的西瓜，用指尖轻轻地在瓜皮上划了一道，这是只有我家人才懂的特殊“标记”。少年时期的我独自在瓜地里卖瓜的时候，佯装很懂的样子，走在瓜垄上，看着有标记的西瓜便毫不犹豫地摘了，惹得前来买瓜的人都问，“你一个小女娃娃摘的瓜保熟不？”“那当然，不熟你给我拿来，我赔你两个。”这样的自信源于我对父亲种瓜技艺的崇拜，在父亲的人生信条里，做人做事讲究的就是要诚信。
　　种瓜是一件极为辛苦的事情，但是父亲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在父亲的眼里，这三亩瓜地承载着一个家的幸福。
　　随着我和妹妹踏入校门，父亲种瓜的精神头更足了，他坚信知识能够改变命运，迫切想通过自己辛勤付出的汗水供养我和妹妹成材。小小的瓜地已经不单单是父亲养家糊口的一门手艺，更多承担着一位朴实农民对未来的希望。父亲总说种地没有出息，不要像他一样，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但是他却不知道，自己毕生做的这件事以另外一种方式潜移默化地教育着子女。在父亲的瓜地里，我懂得了做人的道理。
　　从3月开始，父亲和母亲每天忙碌在瓜地里，播种、间苗、除草、施肥、固定瓜蔓、手工授粉，每一步父亲都做得极为认真，一丝不苟。年少的我不解地问父亲，瓜蔓为什么要用小棍固定起来，多余的瓜条为什么要掐掉。读书不多的父亲严肃地说着，这就跟做人一样，要有规矩，做事情也要一心一意，心思太多了，干啥都不成。每次我读书偷懒的时候，父亲总会让我到瓜地里干一天活，仅仅是蹲在瓜沟里拔草，就让我苦不堪言，炽热的阳光照在后背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股热浪让你无处可藏，豆大的汗珠吧嗒吧嗒地掉着，父亲总会在这个时候来一句：“读书辛苦，还是种瓜辛苦？”一切不言而喻。
　　父亲的瓜地学问远远不止这些。在我家，瓜熟开园是一件非常隆重的事。熟知西瓜成熟时间的父亲在6月底的某一天，绕着瓜地转了又转，最终选定一个圆润绿皮泛点白色的西瓜，小心翼翼捏着瓜蒂，轻轻一拽，便抱起这颗开园第一瓜装进了背篓里。回到家，一大家子都早早等候在方桌前，父亲用井水浸了西瓜，拿着刀先绕着西瓜蒂切下圆圆的一片，用瓜皮擦了擦菜刀，接着顺着西瓜纹路一分为二，红色的瓜瓤引得年幼的我们欢呼雀跃，切好的西瓜先送到爷爷奶奶手上，爷爷咬了一口说道：“八分熟，瓜汁稍微带点酸，再等两天，园子的瓜可以卖了。”这就是我家卖瓜的原则，西瓜不到最甜的时候绝对不卖，父亲总会说，这瓜都是卖给四邻乡亲的，卖一个不甜的瓜就是打咱自己的脸。
　　时光流逝，父亲迈入老年，种了三十年的瓜地也流转出去了，每次回到老家，村里的老人见到我都会咂吧着嘴说：“你爸和你爷爷种的那瓜呀，可真叫甜，真是香！”一向木讷的父亲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挺直他的腰板，大声而又爽朗地说：“我家的瓜你还不知道，用足了心思和力气伺候出来的，能不好吃嘛！”
　　是啊，父亲的一生虽然平凡，但他却用十足的心思守护着他的瓜田，守护着他的初心，瓜地虽然不在了，但是父亲奉行一生的种瓜之道依然在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