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忠数字报

　　王庆同
　　②搜园风波
　　▲探春
　　一个干粗活的丫鬟在大观园里捡到一个五彩绣香囊交给邢夫人。邢夫人派陪房王善保家的带给王夫人。王夫人看了说“外人知道，这性命脸面要也不要”，王善保家的“素日进园去，那些丫鬟们不大趋奉他，他心里不自在，要寻他们的故事又寻不着，恰好生出这件事来，以为得了把柄”，就建议王夫人搜园：“翻出别的来，自然这个也是他的。”王夫人采纳这个馊主意：凤姐带人先到怡红园、潇湘馆查了一下，就到探春处来了（第七十四回）。
　　探春让丫鬟打开自己所有的镜奁、妆盒、衾袱、衣包，让凤姐看。凤姐知道探春不好惹，陪笑解释“不过是奉太太的命来，妹妹别错怪我”，探春冷笑道：“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都知道，都在我这里收着……”她不让搜丫头的东西，说“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可知我们大族人家……必须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凤姐忙起身告辞，探春道：“可细细搜明白了？”“不妨再翻一遍”。凤姐陪笑说“都搜查明白了”。王善保家的自恃是邢夫人的陪房，“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笑道：‘连姑娘身上都翻了，果然没什么。’凤姐见他这样，忙说：‘妈妈快走吧，别疯疯颠颠的。’一语未了，只听‘啪’的一声，王善保家的脸上早着了探春一巴掌。探春登时大怒，指着王善保家的问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过看太太的面上……你就狗仗人势，天天作耗，专管生事……”，说着自解衣裙，拉凤姐细细翻，说“省得叫奴才来翻我身上”，凤姐安抚探春，喝令王善保家的“快出去”（第七十四回）。
　　探春是贾政的庶出，是贾政的小老婆赵姨娘生的，在姐妹四人中排行老三，人称“三姑娘”。“三姑娘”一生做事干脆利索，喜笑怒骂形于色，后来远嫁异乡。▲晴雯
　　凤姐说：“若论这些丫头们……都没有晴雯生得好。”即是说，晴雯是第一美人。宝玉夜间常醒，又极胆小，“宝玉外床”总要睡一个服侍的丫鬟，这个重任由晴雯一人担当。晴雯毫不掩饰对宝玉的亲近之情。大冷天，宝玉叫她到被里“渥渥”，她还真钻进去（第五十一回）。后来，王夫人咬定晴雯勾引宝玉，晴雯哑口无语。但实际情况是，晴雯与宝玉没有发生“不妥”之事。何以见得？晴雯临终之时后悔“担了虚名”“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道理”（第七十七回）。
　　平时，晴雯仗着有宝玉护着，肆无忌惮地争风头。袭人得王夫人的赏识，王夫人每月从自己的月例中分出二两银子给袭人，让袭人与姨娘（有名分的妾）的待遇一样（第三十六回）。晴雯找着一个机会挖苦袭人“或者太太看见我勤谨，也把太太的公费里一个月分出二两银子来给我，也定不得”（第三十七回）。一次，宝玉给丫鬟麝月篦头，晴雯见了，“便冷笑道：‘哦，交杯盏还没有吃，倒上头了。’宝玉笑道：‘你来，我也替你篦一篦。’晴雯道：‘我没有那么大福。’说着……便摔门帘子出去了（第二十回）。这回不但吃醋，脾气还大。一个偶然机会，芳官与宝玉一起吃了顿饭，晴雯知道了，用手指戳芳官额上，说道：“你就是个狐媚子，什么空儿跑了去吃饭，两个人怎么就约下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儿”（第六十二回）。这次，吃醋不但动嘴还动手。晴雯也有反抗权势的行动，如搜查大观园那次，多数人看王夫人在背后撑腰，都乖乖让查，晴雯却“豁啷”的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提着，底子朝上，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弄得来查的人没趣，也得罪了王夫人（第七十四回）。晴雯最后被王夫人逐出贾府，病死在亲戚家（第七十八回）。
　　王夫人听信谗言发起搜园，偌大的大观园只有探春、晴雯掀起搜园风波，伤了王夫人面子。他俩的故事尽管有复杂的情节推演，但结局就是：探春远嫁，晴雯惨死。这是作者精心设计的吗？没有根据，只是猜想。《红楼梦》就是这样留出读者阅读创造的空间，引人入胜。
　　③妯娌殊途
　　▲李纨
　　宝玉在荣国府有两个嫂子，一个是寡嫂李纨（宝玉胞兄贾珠之妻），一个是堂表嫂王熙凤（宝玉伯父贾赦儿子贾琏之妻），这两个嫂子都不简单。
　　贾母晚年说“倒是珠儿媳妇还好，她有的时候是这么着，没的时候也是这么着，带着兰儿静静儿的过日子，倒难为她”（第一百零八回）。珠儿媳妇就是李纨。贾珠十四岁进学，不到二十岁娶媳妇，一病死了，留下李纨母子（幼子叫贾兰）。李纨是金陵名宦之女，读过《女四书》《烈女传》等。李纨二十出头守寡，且处在贾府那样的环境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不参与勾心斗角，不眉来眼去，没有人敢到寡妇门前放肆。她就靠贾府每月二十两银子的月钱，外加租地的分红，“静静儿的过日子”。
　　李纨的第一场“戏”是自荐当海棠诗社的社长。海棠诗社有探春、宝钗、黛玉、宝玉、湘云等人参加，都不是等闲之辈。但李纨自称“序齿我大”“自举我掌坛”。她的“文墨”不如那几个，很少做诗，只评诗。但她聪颖过人，敢于公道评诗，所以大家都服（第三十七回）。
　　李纨的第二场“戏”是安抚平儿。一次，平儿受到冤屈叫凤姐打了几下，平儿“哭的哽咽难言”。李纨把平儿拉到自己的住处歇了一夜，给平儿以安慰（第四十四回）。这事儿看来不大，其实不然。须知凤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在贾府里敢去安抚凤姐打了的人，要有点胆子，没有底气不敢做。
　　李纨的第三场“戏”是笑骂凤姐（凤姐与李纨是叔伯妯娌）。凤姐势头正“如日中天”之时，李纨笑说凤姐：“天下人都被你算计去了。昨儿还打平儿呢，亏你伸的出手来，那黄汤难道灌了狗肚子里去了……给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们两个很该换一个过子才是。”因为是笑着说的，凤姐没敢翻脸（第四十五回）。
　　李纨的第四场“戏”是服侍黛玉。宝玉“被迎娶”宝钗之时，正是黛玉放命的当口儿。贾府没有人来管黛玉，她临终时除了贴身丫鬟紫鹃、奶妈，只有李纨。李纨拿大主意，叫人赶快给就要咽气的黛玉“拢头穿衣”，并让凤姐见机报告贾母、王夫人。没有李纨，黛玉更惨（第九十八回）。
　　李纨有她的盼头：她将希望寄托在抚养兰儿成人上。后来兰儿考中举人（第一百一十九回），这归功于李纨。
　　李纨具有独立人格，敢于自由表达，是全书中少有的没有劣迹的文学形象。▲王熙凤
　　王熙凤“恍若神妃仙子”，内心却很复杂。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背后说凤姐“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缸醋瓮”（第六十五回）。
　　凤姐一生的确有许多劣行。如克扣下人月例、挪用月例库银子放高利贷、出馊点子做缺德事、动手打人，还运用影响力干预社会官司，把一对鸳鸯逼得一个上吊、一个投河，她“却坐享了三千两”（第十五回）。她宣称“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
　　凤姐因为当家，要看帖子、账目，“也颇识得几个字”，但文化程度总体不高，而智商却较高。口齿伶俐、办事利索，巴结人惩罚人，掩盖事张扬事，都有一套办法。不到三十岁患血崩病，心力憔瘁逝世。
　　《红楼梦》第十三回，“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不到二十岁的宁国府贾蓉之妻秦可卿因病死了。她的公公贾珍反应异常，“哭的泪人一般”，执意要请荣国府的凤姐来主持料理规模非同小可的丧事。凤姐“协理宁国府”的头一天，就对下人发话说：“既托了我，我就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错我半点儿，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例现清白处治。”就是说，谁敢不听话，“处治”是现的，不留情面。到了五七正五日上，迎送亲客的一人未到，“即命传到，那人已张惶愧惧……求奶奶饶过这次”，凤姐慢条斯理处理了几件事后回过头来说：“本来要饶你，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就难管，不如现开发的好。”“顿时放下脸来，喝令‘带出去，打二十板子！’一面掷下宁国府的对牌：‘出去说与来升，革他一月银米！’”“这才知道凤姐利害，众人不敢偷闲，自此兢兢业业，执事保全”（第十四回）。
　　当初贾珍来求她出山主持丧事，脂砚斋批曰：“阿凤此刻心痒矣。”不错，阿凤有显能、出风头的毛病，但她知道，“既托了我”，自己就接受了一份委托，是要认真办理的。当然，动辄“打二十板子”是侵犯人权的。
　　宝玉的这个堂表嫂的形象比寡嫂李纨复杂。读者是否乐于接受这样的“不一样”，并从中得到不同的阅读感受，以及写作启迪？阅读者的口味不一样，可以自主选择。

本版列表新闻

红楼人物摭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