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人物摭言（上）

王庆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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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数字报 》（ 2022年06月14日 第 4 版 ）

　　①红楼悲剧
　　▲林黛玉
　　林黛玉幼时丧母，客居舅舅家荣国府。与舅表哥贾宝玉从小耳鬓厮磨、两小无猜，到了稍明事理的年龄，互有爱意，却因环境因素的影响，多以假情试探，也就多有口角，而掏心沟通、人性闪现，在多年中只有难得的几次。一次，宝玉看了《会真记》对黛玉说：“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果然，黛玉“越看越想看”“内心还默默记诵”。他们引用书中的句子互相说笑，黛玉突然想起封建礼教，又骂宝玉“把这些淫词艳曲弄来”，自己却又用那里面的句子“原来也是个银样蜡枪头”来调侃宝玉（第二十三回）。一日，宝玉到潇湘馆看黛玉，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并长叹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会真记》中崔莺莺思念张生、百无聊赖时的唱词）。宝玉一听，借机对黛玉的丫鬟紫鹃说了一句张生的唱词：“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这是明明白白把自己比作张生，黛玉比作崔莺莺，紫鹃比作红娘了。黛玉当然听懂，“登时撂下脸来”哭了起来。宝玉又赌咒发誓，自责“该死”，安抚黛玉（第二十六回）。他们两个一会儿笑一会儿恼，心里可能都是甜。
　　黛玉被很多人疼爱，但内心孤独，在三百余人的贾府，她真正牵挂的只有舅表哥宝玉一人。
　　一次，黛玉见史湘云、宝玉都带着金麒麟，看他俩说得来，宝玉夸湘云“还是那么会说话”，黛玉心里就不高兴。宝玉见她流泪，说了句“你放心”，黛玉要他解释，他说：“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一条脂批说“真疼真爱真怜真惜中，每每生出此等心病来”。果然，黛玉听了此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想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还觉恳切”。宝钗、湘云劝宝玉做“仕途经济的学问”、学会“应酬世务”，宝玉当场翻脸，并且说“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账话不曾？若她也说过这些混账话，我早和她生分了”（第三十二回）。
　　宝、黛亲热，除了异性吸引，更主要的是“林姑娘”不说那些“混账话”——他俩有共同的思想基础。▲薛宝钗
　　薛宝钗“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她是皇商紫薇舍人之孙女，九省都检点（军事首长）王子腾的外甥女，权势显赫的贾政、王夫人的姨侄女，“家中有百万之富”。这么一个人会嫁不出去吗？当然不会。可是，她最后嫁给姨表弟宝玉时，却遭遇了难堪：她要假装成宝玉的意中人黛玉嫁过去；在宝玉发现新娘不是黛玉而失望时，她要暂时忍受“不被欢迎”的尴尬（第九十七回）。宝丫头为什么愿忍受委屈？因为她要实现多年的梦想：盖过黛玉，当贾府的“宝二奶奶”（当宝二爷宝玉的夫人）。当她离目标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什么都不顾了，乖乖地听从凤姐的“掉包”之计。在宝玉发现是骗局，吵闹要和“林妹妹”一起去死活的时候，她立马以夫人的身份放话：“你放着病不保养，何苦说出这些不吉利的话……”她忍受委屈后是要伸张的（第九十八回）。
　　此前宝丫头自觉不自觉地做了“大量工作”。她在王夫人面前说受到冤屈而投井自尽的丫鬟金钏“是个糊涂人”，讨好王夫人（第三十二回）；黛玉嘲讽她，她装作没听见（第二十九回）；她向黛玉、湘云宣传男人们该“读书明理，辅国治民”“女子无才便是德”“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树立自己的正面形象；她给宝玉送药（宝玉挨父亲打了），给贾兰（宝玉侄子）送工艺品，给黛玉送燕窝……大观园发现“春囊”后，她为避嫌，主动搬出大观园（第七十八回）；她一看就猜着元妃送来的灯谜，却“故意寻思”，以不突出自己（第二十二回）；她带哥哥的妾香菱到大观园作伴儿，本是芝麻大的事情，却要郑重其事地让平儿“回去告诉一声（凤姐）”，以示对凤姐管理权威的尊重（第四十八回）……这样经营若干年后，贾府上下，除了宝玉斥她“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贾母、王夫人、凤姐、袭人等主要“舆论领袖”都夸她好。特别是贾母，在薛、林之中选孙媳妇（宝玉之妻）时，说“林丫头乖僻……只有宝丫头最妥”（第九十回），而将以宝玉的无正式名分妾的身份与“宝二奶奶”（宝钗）相处的袭人更是说宝钗“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黛玉退出宝钗胜出的结局，在宝钗忍功之下经营多年之后，在那个环境里是确定无疑的。
　　宝钗的“角色意识”摆平了贾府里各种关系，以至贾母夸她“宝玉待她好，他也是那样安顿；一时待他不好，不见他有什么烦恼。我看这孩子倒是有福气”。宝玉在宝钗、袭人的调教下竟也过起“恩爱缠绵”“如鱼得水”的生活。▲贾宝玉
　　宝玉婚后有一段平静的生活，但心中的“林妹妹”情结始终没有抹去。《红楼梦》第五回“警幻仙曲演红楼梦”十二支曲的第一支曲《终身误》唱的是宝、黛、钗三人的命运，结尾唱：“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这是说，纵然宝钗伺候宝玉像东汉的孟光伺候梁鸿那样“齐眉举案”，相敬如宾，被伺候者追求情投意合美满感情生活的心情，未必能平复。这分明是在唱：宝钗白费心思，宝玉心中对黛玉的那份感情永远平复不了。宝玉在遵父训进场考功名的时候，就下决心离家出走。离家赴考时，他给母亲（王夫人）“跪下三磕头”，并且“只管跪着，不肯起来”；转身给寡嫂李纨“作了个揖”，然后“走到（妻子宝钗）跟前深深地作了个揖”，“只见宝钗的眼泪流了下来”。宝玉说：“姐姐，我要走了，你好生跟着太太听我的喜信儿罢。”宝钗说：“是时候了，你不必说这些唠叨话了。”宝玉说：“你倒催的我紧，我自己也知道该走了。”（婚前宝玉称宝钗为“姐姐”，此时宝钗已是夫人，却又称“姐姐”，分明是不祥之语——王庆同注）宝玉出考场后即失踪。抛下如花似玉已“作了胎”的宝钗、温柔体贴的袭人，还有父母，以及优越的生活，走得无影无踪（第一百一十九回）。这个结局是否隐含着他对随意摆布自己命运这事儿的不满和反抗？读者可以自主判断。宝钗要和失去父亲的孤儿（她已怀孕，迟早要生）度过一辈子：她在姨表家苦心经营多年，却在自己二十来岁的时候被生活抛弃，也有自己的苦和恨，又何尝不是那个环境的牺牲品。
　　红楼主线人物宝、黛、钗三人的命运，黛玉早逝，宝玉“到底意难平”出走失踪，宝钗被生活抛弃，终成悲剧。这是当时社会制度、意识和人际关系构成的环境决定的，他们仨作为个人都难以改变。悲剧结局所蕴含的人性观念和批判精神把读者带向理性的思维高度，这是作为中国古典长篇小说高峰《红楼梦》的主线人物悲剧的认识意义、审美价值和思想深度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