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律》《史记》不能证明汉灵州在环县

——评徒劳无功的“寻找”（三）

字数

《 吴忠数字报 》（ 2022年03月30日 第 3 版 ）

　　白述礼
　　“汉灵州环县说”作者说：“从2010年起就关注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秩律》。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秩律》这是一份记录汉朝各级官员工资级别的文书。《秩律》在罗列六百石级别县名时，出现了灵州（在第463号简），这引起了我的注意。”该作者质疑说：“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秩律》抄写于西汉吕后二年（公元前186年），里面的县名是吕后初年朝廷管辖的。可这个时候，汉朝还没有控制到今宁夏回族自治区的灵武地区。吕后初年，汉朝根本控制不到今宁夏灵武市，怎么会管辖灵州？”
　　一、《秩律》不能证明汉代灵州不在吴忠在环县
　　笔者注意到，同是谈论汉简，西北大学历史学院史党社教授指出：“汉初的张家山汉简也证明，一直到西汉初年，中原王朝一直没有放弃对云中、九原等西北边地的守御，所依赖的正是秦国、赵国故塞。”既然汉初对河套北部的云中、九原等西北边地的守御一直没有放弃，那么，汉初中原王朝对云中、九原以南的宁夏平原的守御，更不可能放弃，一定在汉朝管辖范围之内了。
　　另一位同样研究《秩律》的复旦大学历史地理学博士张莉撰写的《从〈二年律令·秩律〉推测吕后二年汉廷所属政区面貌》一文考证：“汉代北地郡疆域北至河水（灵州）、西与汉初至陇西郡交界，南有栒邑，东界上郡。北地郡疆域北至河水（灵州）。”考证了北地郡北至灵州“河水”，即至灵州黄河边。由此，《秩律》不能证明汉代灵州不在没有黄河的甘肃环县，却证明汉代灵州在靠黄河东岸今宁夏吴忠市。
　　张莉指出：“吕后二年各郡行政规划剖面复原，《史记·汉兴以来诸侯年表》云高祖末年，汉有十五郡……”
　　学界考证：北地郡朐衍县，在今宁夏吴忠市盐池县境内；归德县，在今陕西北部延安市吴起县；灵州县在今宁夏平原吴忠市古城，并非全部在所谓“秦昭襄王长城以内”，汉灵州并非不在北地郡北部。学界共识：汉代、北魏、隋、唐、宋至明初的灵州，同在今宁夏吴忠市河东古城。
　　二、《中国历史地图集》的汉灵州今址不应任意否定
　　1982年出版的《中国历史地图集》，是中国著名历史地理学奠基人、复旦大学教授谭其骧老先生主编，邀众多历史地理专家学者几十年时间编纂而成，有着重要的学术价值。著名历史地理与古地图专家、北京大学李孝聪教授，近期在其《历史地理学的开创与传承：谭其骧、侯仁之、史念海》中指出：“谭先生很早就开始了有关中国陆地边界和海疆的研究，因为谭先生要重新整理杨守敬的《历代舆地沿革图》，编《中国历史地图集》，他必须要在历史疆域政区这方面有一个严肃而谨慎的学术观点，而不是盲从于潮流，这一点我们今天的人想要做到都是不容易的。”“借用顾颉刚先生的话，谭其骧先生是好为人师，又善为人师。谭先生治学很严谨，他在培养后学的时候，如果发现做得不对，他就要严格批评。”“汉灵州环县说”作者本人，近期在《古文字微刊》青年学者访谈中也说：“在文章写作上，谭其骧先生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那就不该随意否定谭其骧先生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
　　《中国历史地图集》出版的1982年，当时，宁夏学术界多数还没有形成古灵州在今宁夏吴忠市的学术观点的共识。正如陈育宁教授2006年指出的：“解放后，特别是近二十年以来，一些专家学者不懈研究，越来越多的人提出古灵州城址在今吴忠市利通区境内的判断，得到了广泛的认同。”四十多年前的主流观点，是认同范文澜先生的“古灵州今宁夏灵武说”，又没有《吕氏夫人墓志铭》佐证古灵州故址在今宁夏吴忠市以西。于是，《中国历史地图集》把汉代灵州标注在今灵武市北。从另一方面说，汉代没有今灵武市和吴忠市，今宁夏平原河东地区，都是富平县和灵州县之地，《中国历史地图集》按当时情况，把灵州标注在今灵武北，按大致的方位说，可以理解。
　　“汉灵州环县说”作者又说：“早在上世纪80年代，周振鹤先生便敏锐地注意到这个问题，称：“北地之灵州县，《中国历史地图集》不定点置于河水附近，恐证据不足。《汉志》云灵州惠帝四年置，惠帝时故塞外之河南地尽入匈奴，不可能在河水边置灵州县。”周振鹤教授在上世纪80年代就注意到这条记载。他质疑道，汉惠帝时期还控制不到今灵武市，《中国历史地图集》恐怕把汉代灵州县的位置画错了。笔者查周振鹤1987年请谭其骧先生作序他的《西汉政区地理》一书，原是他的毕业论文，书中的确是有一段话：“北地之灵州县，《中国历史地图集》不定点置于河水附近，恐证据不足。《汉志》云灵州惠帝四年置，惠帝时故塞外之河南地尽入匈奴，不可能在河水边置灵州县。”
　　但是，正是周振鹤教授著该书中，第9页和第11页，周教授就附有两幅汉高祖时期地图。第9页地图一为高帝五年；第11页地图二为高帝十二年。两幅汉高帝时期地图，汉初的北地郡北部，西汉的地图都把包括今宁夏吴忠市在内的宁夏平原划入西汉管辖的疆域之内。可见周教授文图是自相矛盾的，仅是“恐证据不足”“恐”“质疑”，都说明周教授并未定论。同时，笔者发现“汉灵州环县说”作者本人最新文章也说：“灵州、圜阴二苑令如果始置时即治民，如果曾从苑罢为县经历，《汉志》把两县的建县时间定为惠帝四年和五年也是有道理的。”可见，“汉灵州环县说”作者也是自相矛盾，或是又对“惠帝四年不可能在河水边置灵州县”说法，作了修正。
　　何况，笔者发现，自1987年后24年来，再未见到周振鹤教授对灵州位置重申“恐证据不足”的怀疑。因此，24年前的周振鹤，对《中国历史地图集》灵州位置的“恐证据不足”，应该只是怀疑，并未形成确定的意见，不足以用来否定《中国历史地图集》。笔者还发现，“汉灵州环县说”作者本人专著《秦汉史》一书，附有《西汉时期形势图》，图右下角落款：据《中国历史地图集》绘；还有《东汉时期形势图》，右下角落款还是据《中国历史地图集》绘。
　　作者绘制的两幅两汉形势地图中，西汉和东汉管辖的北地郡辖区，同样都包括今宁夏吴忠市在内的宁夏平原。其中，东汉形势图，在今宁夏吴忠市黄河东岸市区，特别标注“北地郡”三个字。证明，东汉北地郡郡治在富平县今宁夏吴忠市西南。
　　三、《史记·匈奴传》并未记载汉初控制不到今吴忠
　　1.冒顿“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
　　“汉灵州环县说”作者否定《汉书》记载“灵州，惠帝四年置”，说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中心的周振鹤先生在上世纪80年代就注意到这条记载。他质疑道：“汉惠帝时期还控制不到今灵武市。”然后，该作者举出理由是《史记·匈奴传》记载：冒顿单于‘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者，与汉关故河南塞，至朝那、肤施。’认为，汉代根本控制不到今宁夏灵武市，怎么会管辖灵州？吕后初年，汉朝根本控制不到今宁夏灵武市，怎么会管辖灵州？从而证明“汉代灵州县应该就在今环县”。
　　冒顿单于“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能够证明汉代控制不到今宁夏平原吗？我们看看“汉灵州环县说”本人的专著《秦汉史》第二节——汉朝与周边民族政权的关系中，是怎么说的，“冒顿单于最后终于统一了北方草原各游牧部落”“匈奴统一了北方草原，开始向中原渗透”“刘邦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单于实行和亲，匈奴对合约的执行并不认真，时常袭扰汉朝边疆”“匈奴对汉朝的袭扰从来没有停止过”。
　　读者注意到了吧？“汉灵州环县说”作者自己专著中，论及汉初刘邦与冒顿的关系，接连使用了向中原渗透、袭扰，只字未提占领，未提“汉朝根本控制不到今宁夏”。同一个作者，在专著中说匈奴“向中原渗透”“时常袭扰汉朝边疆”，在文章中又说，“吕后初年，汉朝根本控制不到今宁夏灵武市，怎么会管辖灵州？”“惠帝时期还控制不到今灵武市”，自相矛盾！
　　其实，认真研读《史记·匈奴传》，记载清清楚楚，冒顿单于收复的是“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匈奴地”是什么地方呢？匈奴是古代北方游牧民族，他们的地盘是北方蒙古草原，冒顿把被秦蒙恬“所夺”的匈奴固有草原地区收回去了，正如“汉灵州环县说”作者《秦汉史》中说的“匈奴统一了北方草原，开始向中原渗透”，对于汉朝边疆匈奴只是“渗透”“袭扰”，并未记载占领汉朝边疆的北地郡。
　　匈奴突然袭击一下北地郡北部有可能，如突然袭击“至朝那、肤施”，不可能把北地郡（今宁夏平原）占领，作为游牧民族长期居住的地盘。如此看来，“汉灵州环县说”作者似乎也并没有完全读懂《史记·匈奴传》。
　　2.《史记》“汉关故河南塞”如何理解
　　“汉灵州环县说”作者举出《史记》记载“冒顿单于‘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者，与汉关故河南塞，至朝那、肤施。’”然后发表议论：“秦始皇死后，中原大乱。匈奴冒顿单于趁乱又把河套地区夺回去了。司马迁在《史记》里明确地讲，西汉初年汉朝与匈奴以‘故塞’为界。这个‘故塞’就是秦始皇出兵河套前，秦国跟匈奴的边界，也就是战国末年秦昭襄王修建的长城。至于河套地区纳入汉朝版图，要等到汉武帝时期了。吕后初年，汉朝根本控制不到今宁夏灵武市，怎么会管辖灵州”？
　　司马迁说：“汉关故河南塞”。“汉灵州环县说”提出“故塞”在战国秦昭襄王筑长城即固原秦长城，意思是汉初放弃了宁夏平原，边塞在固原了。然而，《史记·匈奴传》记载：“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有二子，宣太后诈而杀义渠王於甘泉，遂起兵伐残义渠，于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司马迁说，秦昭王时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秦已经有了北地，秦昭王筑长城，怎么可能放弃已经归“秦有”的“北地郡”之地呢？筑长城汉初辖区肯定包括北地郡，因此，汉初应该控制着北地郡北部今宁夏平原吴忠市、灵武市一带。
　　秦末汉初，匈奴与汉朝“界于故塞”是什么意思呢？《史记·匈奴传》又记载：“十馀年而蒙恬死，诸侯畔秦，中国扰乱，诸秦所徙适戍边者皆复去，於是匈奴得宽，复稍度河南与中国界於故塞，”请读者注意：“度”应为“渡”，古人通用。“稍度”是稍微渡过；“河南”，是黄河以南。
　　《史记》说，匈奴“得宽”以后，是“复稍度河南”。意思是：匈奴又稍微渡过黄河以南今内蒙古的地方，与汉朝以故塞为界。并非长驱直入占领了北地郡宁夏平原，应该只是占领到今黄河河套地区以南今内蒙古地区，《史记·匈奴传》并未记载匈奴占领了北地郡北部的今宁夏平原。因此，以“汉关故河南塞”为界，应该是蒙恬击匈奴前双方的边界，就是河套地区的秦长城为界，不可能以固原秦长城为匈奴和西汉的边塞，不存在汉朝控制不到宁夏平原问题。学界共识，汉灵州在今宁夏吴忠市，“寻找失去的汉代灵州县”，只能是投劳无功的“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