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真 述简 意深

——王庆同《青山无言》读后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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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数字报 》（ 2022年01月18日 第 5 版 ）

　　杨森翔
　　《青山无言》是王庆同老师85岁后的新作。我能成为他的第一批读者，感到很是幸运。
　　早在上世纪80年代初，我们共同的“知遇”虞期湘就用“真挚、朴实”来评价王老师的散文。几十年过去了，王老师其人其文一如既往，一点也没变。如果说有变化的话，那就是他把真挚和朴实的文风更加发扬光大了。《边外九年》《风雨岁月》《毕竟东流去》《我的宁夏时光》是这样，《青山无言》仍然是这样。
　　我读《青山无言》后的感想很多，但印象最深的就六个字：情真、述简、意深。
　　一、情真
　　所谓“情真”，就是真实、真诚，也就是虞期湘所说的“真挚”。
　　王老师的“情真”，首先是实事求是，尊重“本相”。人们常说苦难出诗人，患难见真情。王老师是真正经历过苦难的人。因此，他的感情真挚，表达真实。元好问说：眼处心生句自神，暗中摸索总非真。画图临出秦川景，亲到长安有几人？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碰撞出心灵的火花。从“贺兰有缘”到“油坊梁系列”，再到“青山系列”，他既写了苦难，也写了欢乐。在他笔下，无论是苦难，还是欢乐，都非常真实！他的苦难和欢乐，也不仅仅是个人的苦难和欢乐，而是底层人民普遍的经验，如同他生活的环境、呼吸的空气、感受的氛围一样真实。
　　他在这本书里写了许多好人对他这个“有问题”的人做的好事，有的是按“家”写，有的是按“人”写，还有的是按“事”写，不管怎么写，他都坚持按生活的“本相”来写。
　　比如他写“劳动挚友”孙立义的善良：
　　他（孙立义）常谝先人告诫人要行善的故事，他（孙立义）说，“大跃进”时，他是民兵，背着一杆破枪，队上叫他押一个“投机倒把分子”（私自到队上收购什么东西的人）到公社去。一路上，那个人不停地说家里还有老人、老婆、娃娃，到公社就要转到县公安局，那就惨了，等等。孙立义听着听着对他说：你还不拉屎，快喀（去）！那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朝沙蒿背后走去。孙立义坐在原地抽烟，抽够了，故意大喊大叫一阵，朝反方向追了一段，然后回生产队报告说不小心叫人跑了……这个故事，他对我讲过多次，他深信自己与那人没有仇，干吗不能做点善事。
　　这里没有虚构，没有浮夸，没有“高、大、全”，完全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孙立义讲得朴实，王老师记录和转述得也很朴实。但孙立义的善良品质与真情以及作者对孙立义善良的赞赏和“感恩”……都在这短短的文字中表现出来了。这说明，真情与朴素总是结伴而行、须臾不分。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说过：“……故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正而后纬成，理定而后辞扬，此立文之本源也。”
　　其次是细节写真，不说空话、套话。比如他写郭登明母子对他的救命之恩：
　　……
　　还有一次，是我到生产队不久得了感冒，郭登明让我到他家热炕上睡。我睡了一会儿，颠着小脚的郭登明老妈过来说：我给你送一送。我说：行。她到伙房舀了一碗黄米，用头巾包好，一只手拿着它在我头上绕来绕去，口里念念有词（听不懂）；另一只手拿着菜刀，在炕沿上咣、咣敲两下，打开头巾一看，碗中米的某个方向有了缺口，就朝那个方向撒几粒米，边撒边念叨什么。如此反复几次，我竟有昏昏然感觉，在热炕上睡着了。第二天我的感冒好多了。
　　同样，这里也没有粉饰，没有虚夸，没有“高、大、全”，有的只是农村老人为病人“送一送”（有的地方也叫“禳解禳解”，“解”读若“改”）的全部细节——但一个偏远农村老人的善良与真情却活灵活现地展现在我们的眼前。王庆同是个无神论者，本不信鬼神，但他却欣然接受了这位善良老人的“送一送”，并且“竟有昏昏然感觉，在热炕上睡着了。第二天我的感冒好多了”！这是生活的本相和真实，也是对“善良”和真情的如实表达。
　　第三是以景寓情，情景交融。在《青山无言》这部书里，作者既写了贺兰山草原的寂寞，又写了边外山村的荒凉，还写了盐池中部地区植被的枯荣……，表面上是写景、写环境，实际上是写人和人的感情。由于这些景物都是作者的“亲历亲见”，所以由该“景”生出的该“情”便真实可信，深挚感人。尤其是“油坊梁纪事”一章开头和结尾的景物描写，首尾呼应，字少情长，让我久久不能忘怀。先看开头：
　　第二天，我作为灵干户（单身一人）被一个生产队接人的社员看上，随他步行五十多里荒无人烟的沙路，穿过两道废弃的土长城，于日落时分看到地平线上冒出树梢，再往前走是一个四面环沙、约有二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庄——油坊梁。我在这里一待就是九年。
　　这段简要的景物描写，不但渲染出当时的环境气氛，而且也为全文奠定了情感基调。
　　再看结尾：九年苦难终于过去了，作者要离开油坊梁了，几个朋友送他到村头——
　　渐渐后退的小庄子，落到地平线下面。随后，当年我来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村头树梢也从视线中消失。来时一个人，走时一个人，人没变，只是痴长了几岁，在于生活对手较量中，战神了自己，变形而不折，隐忍而不屈。
　　这段景物描写，与文章开头的景物描写遥相呼应，不但揭示了主旨，深化了中心，而且含蓄隽永，余韵悠长，耐人寻味。
　　因为遵循了写“本相”、写真实的原则，所以，王老师的“真情”，既深厚，又丰富——既有对生活、生命的真爱、善良和感恩，也有对某些群体和自己的反思和自我解剖。
　　在“前言·贺兰有缘”里，有一段写他在牧羊人小李子的指导下为母羊接羔的文字：
　　接羔、“送奶”是从农场小李子那里学的。原来是他放羊，场长让我接替他放羊，正是产春羔的时候，他特别关照接羔要轻轻地捉着羊羔胴体转着往外拉，不可直直地硬拉。我学着他的样子，肩背一个褡裢，用细沙轻轻擦一擦落地的羊羔，让母羊闻一闻，装进褡裢。那小东西的心隔着褡裢贴着我的心咚咚跳，有时褡裢前后两个袋子都装着羊羔，前后两颗心贴着我的心咚咚跳，我竟有一种新生命与我亲近的莫名快感。
　　这里，作者写了一个人——小李子，是他的“老师”与前任——和两只刚出生的羊羔，这让他在苦难中感到了“与生命亲近的快感”，其情也真。在“油坊梁纪事”里，他又写到了那个小李子：
　　他（小李子）是我原工作单位机关农场的农工，曾经借了我几十块钱，没有机会还我，心里不安。他带着二十多斤稻米，骑车一天半，摸到油坊梁。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感激之情，要留他吃饭。他说，把东西送到了比什么都强，你慢慢用这点稻米。他坚持离开。说实话，当年借了我钱的不是小李子一个人，但只有庄户人（小李子）没有忘记。
　　在这里，我们既看到了“庄户人”——小李子的有情有义和知恩必报，也看到了作者苦难中的善良和感恩，还看到了非“庄户人”的另一面，真是令人感慨唏嘘！
　　王老师很少批评别人，但却勇于和善于自我批评、自我解剖。这是他“真情”“朴实”的另一种表现。在这方面的例子也很多，仅举“赶早”一例——
　　那是作者以公社生产干事的身份在古峰庄生产队蹲点时发生的事。根据当时当地的惯例，“赶早”（即早上五六点钟起身下炕，到七点左右吃早饭这段时间）所有社员应该先到大田出集体工。但古峰庄却是个例外——每天“赶早”，社员都去务劳各家的“自留地”。于是作者在社员大会上提出要求要改变这个“例外”，而且自己“率先垂范”。第一天“赶早”，只来了五六个社员，生产队长没来；第二天“赶早”，只来了两个社员，生产队长还是没来；第三天“赶早”，一个人也没来。作者写道：
　　我成了孤家寡人。我跑去问生产队张队长，他说：“‘赶早’出集体工，自留地怎么办？”
　　张队长的这一句反问，顿使作者猛然醒悟：“是啊，不给自留地留出时间，自留地不让精耕细作，社员拿什么补充米袋子？”这样，作者不但没有批评张队长，反而认为他是一位称职的农村基层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