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忠数字报

　　薛玉玉
　　窗外飘雪了，是这个冬天的第一次落雪。我又一次蜷缩在窗户边的沙发上，用被单将自己裹得很紧。窗户很大，几乎占了客厅整整一面墙。屋外的冷空气从四处钻进来，从我肉眼看不到的地方，从密封条的面前，一遍遍穿过，出出进进很自由。
　　屋里的暖气很足，除了这面玻璃窗跟前的区域，而我的沙发，就刚好停在那里。早早关了所有的灯，摘下了眼镜，我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蜷缩着，变成了奶奶口中的那只小奶狗，那只曾一度拒绝长大的小奶狗。
　　只是蜷着，并不会马上睡去。我像是躺在一条没有目的地的船上，对岸是小柑橘般的点点灯火，一串串挂在夜幕上。我长久地注视着它们，然后就会发现，它们其中的一个，或者几个，是会一直亮着的，在我迷迷糊糊睡过几趟后，依然亮着。
　　我的额头是冰凉的，手脚也是。很奇怪，一个那么怕冷的人，怎么会一直将手脚留在被子外面，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被子围在脖子跟前，一点也冻不得。“我蛋蛋是狗娃儿变的，顾头不顾腚。”漫长的冬夜里，我奶每给我掖一回被子，都会浅浅嘟囔这一句。于是瞌睡很轻的我，便真像个小狗一样用头使劲拱几下，拱到我奶的被窝里去。“我这个臭娃娃哎，啥时候才能给我长大。”“算了，我娃就不长大了，大了就跑远了。”月光合着雪光，那个卸了假牙憋着嘴的老妇人就这样一个人自言自语着，轻轻拍打着，似乎她真的能决定一个人的长大与否。
　　我应该算是个记性很好的人，五六岁时发生的事情和场景到现在也能轻松记起来。我会在几秒内拉出关于某个场景的所有细节，像是拽出一张年代久远的电影海报。
　　有将近十年的时间里，我讨厌这些鲜活又真切的记忆，因为它们一次次将我拉回到那些温暖的片段里，又在片刻的温存后将我粗鲁地推开。我是那样的不善言谈，也根本没有可以倾诉的朋友，哪怕一个也没有。于是我又想起了那个关于狗的故事，它们生来孤独，它们不会敞开怀抱和心，它们习惯蜷着，度过每一个漫长的寒冬。
　　那些曾让你流泪的过去，总有一天，你会笑着讲出来。这一天的到来，我用了刚好十年。在前段时间的培训中，有一个三十来岁的高个子男人看着我桌上的名字牌说：“我俩一个姓，你是哪里的？”“固原的。”“你老家就是那里？”“是的，固原。”后面涌进来的同学很快将他向教室后面推去。晚上回到宿舍，我翻看培训手册，从一堆的名单里很轻松找到了另一个薛姓名字：薛辉，某某剧团，秦腔二级演员。“清，你还记得小时候趴戏台子边上看秦腔吗？”我问同桌兼室友，又是同村的清。“当然记得啊，冻得人鼻涕都吸不住，可就是爱看。”清笑着回答我。“嗯，我也最爱跟我爷一起去听秦腔，《下河东》《卷席筒》《三娘教子》。咱们队上刘大大扮相可好看了呢。”“就是就是，威风得很，可惜现在都没人唱了。”“清，你估计都不知道，我爷也能唱秦腔，唱得好得很，好得很……”
　　秦腔台子，总是在临近过年的腊月里早早搭好。初三一过，夜夜不断，直到正月十五。也只有在那段时间里，忙了一整年的人们才难得清闲上几天。台上咿咿呀呀，水袖飞来飞去，台下裹着羊皮袄的人们须发皆白，立在雪中，一团一团的白气从他们的头顶升腾起来。
　　每年进入农历十一月，西北风会越来越凶悍，山坡和房屋阴面的雪会越积越厚。同时，那些久病或年岁已高的老人们的咳嗽和呻吟，也会更加清晰和频繁，尤其是在落雪的夜里。
　　对于冬天，时至今日，我已经说不上是喜欢还是憎恶了。似乎一切情绪都越来越淡了。冒着雪给那两个土堆一年年烧纸钱，我早已学会了保护自己，不会让纸灰和碎雪再钻进眼睛里了。我越来越平静地看着它们，看着它们逐年变矮，快要钻进土里，我几乎可以看到，那里就快要长出什么稀奇的花朵来了。
　　夜深了，雪还在漫天飞着，我已回到了床上。床头灯就让它亮着去吧，电脑桌上的蟹爪兰，又多开了三朵。我抱着巨大的狗形毛绒抱枕，像焐着我所经历过的所有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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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焐焐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