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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家洼子
高正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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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数字报 》（ 2021年08月31日 第 5 版 ）
袁家洼子属原中宁县广武乡十里碑村所管辖。东面是姜家滩，西面是王家桥子、孙家湾子，南面是高家庄子，北面是侯家庄子，西南面便是有名的十里碑。传说是两广提督俞益漠衣锦还乡时，广武的地方官和乡绅们出广武城到十里路上去迎接，便在此立了一块石碑，以示纪念，故名十里碑。
袁家洼子顾名思义是袁家大户，百分之九十都是袁姓。李、毛、刘、杨、穆姓各一户，且大都是外来户。
说来话长，由于父亲的原籍在甘肃省兰州市榆中县，父亲是生意人，居无定所，母亲是袁家的女儿，我从小便和母亲居住在袁家洼子的舅父家中。在别人看来是寄人篱下，但实际上，舅父对我十分宠爱，外公外婆更是对我疼爱有加，就连表兄表弟、表姐表妹都对我特别关照。在我内心深处，始终感谢袁家洼子对我金色童年幸福生活的恩赐，感谢外公、外婆、舅父对我的抚养和关照。
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袁家洼子虽然只是一个七八十户人家的小村庄，但那里却有讲不完的故事。地主富农留下的老宅子，外婆家的杏园子，说书的老毛爷，放羊的全狗子，疯婆子舅妈，闸子坑、高家沟、好汉滩，看村戏、看大戏、看皮影戏、放驴、抓鱼、偷瓜、捉迷藏……在我的印象中，袁家洼子简直就是一片芳草地、一部文学书。
听老毛爷说书
提起老毛爷，袁家洼子的人家喻户晓，因为他会说书。老毛爷是个六十多岁须发皆白的老人，中上等个头，背稍驼，慈眉善目，胖乎乎的脸上布满了皱纹，走路经常拄着拐杖，手里总拿着一本书，在人多的地方就边读边说。说到动情处，还带点表情动作，很吸引人。老毛爷说书的地点不定，有时在新院子，有时在大院子，有时也会被外公或舅父请到家中来说书。他说书的范围相当广，有四大名著、《岳飞传》《杨家将》《隋唐演义》《薛仁贵征东》等古代长篇小说，也有民间故事和一些传说，如《吕蒙正中状元》《秦雪梅吊孝》《俞提督的传说》等。听书的人多数是中老年人。由于我外公、舅父和母亲都喜欢听书，受其影响，我自然也就成了小书迷。打我记事起，我就经常跟外公去听老毛爷说书。开始由于年龄太小，纯粹听不懂，后来似懂非懂，再后来时间长了，随着年龄的增长，就慢慢听出了点门道。什么“知县堂上没有打秀才的板子”“黑脸包公红脸关公”“岳飞的结拜兄弟是王贵、张显、汤怀、牛皋”“秦琼和罗成是表兄表弟，秦家的杀手锏厉害，罗家的回马枪出名”“刘备的五虎上将是关羽、张飞、赵云、黄忠、马超”……这些简单的常识和故事情节，我都说得出、记得准，深受外公和舅父的赏识，他们经常在众人面前夸我：“高家这娃聪明、能听懂。”
袁家洼子的人对老毛爷都很尊重，认为他是个有学问的人。我更是如此，至今都认为老毛爷是个传播知识的人，他是我的文学启蒙老师，他的说书激发了我的读书欲望和写作热情。
跟外公看戏
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刚上小学的我就经常跟外公到广武城看戏，而且一看就是十天半月，连卖门票的人都把我们爷孙俩盯住了。看完戏偶尔也住在城里亲戚家，但大多数时间都是连夜往回赶，一口气走将近十里夜路，丝毫没有累的感觉。因为一路上，外公、舅父、表兄等人滔滔不绝地讲戏中的故事情节，讲演员的台架、唱腔，讲秦腔的艺术、韵味……从广武城一直讲到袁家洼子老家。长辈们钟爱秦腔的妙语佳句，我至今记忆犹新。中宁县秦腔剧团到石空、枣园、渠口……戏好唱，钱难挣。而到广武正好相反，钱好挣，戏难唱。原因是广武爱看戏的人多，懂戏的人也多。中宁县秦腔剧团每次到广武唱戏，一唱便是半月二十天，冬天甚至唱一个月，场场爆满，剧团不愁挣不到钱。但如果把哪出戏掐掉一折、删去一段，广武人便不依不饶，往戏台上扔西瓜皮、破鞋底，这一起哄，演员们哪敢怠慢？因此，他们在广武唱戏特别谨慎、卖力。常听我外公和舅父讲，中宁县秦腔剧团当时有三名大把式（现在称秦腔表演艺术家），第一名叫段淑琴，第二名叫肖珍惠，第三名叫宋洛明。著名演员曲子新多才多艺，他在演《劈山救母》时，既扮演过孙猴子，又扮演过二郎杨戬，也扮演过小沉香，演谁像谁。有个名叫生生的十几岁的男演员，一口气能翻二十四个跟头……长辈们兴致勃勃地讲有关秦腔的话题，我听得津津有味，至今难忘。
受外公、舅父的影响，耳濡目染，我便自幼与秦腔结下了不解之缘，经常缠着外公给我唱秦腔段子。因为我外公当时就是本地的秦腔高手。上小学五年级时，我便把母亲给的零花钱偷偷攒下来，买了三个秦腔唱本《游龟山》《白蛇传》《三滴血》，百看不厌。尤其是对《游龟山》中《藏舟》一折戏中田玉川和胡凤莲的经典唱段：“耳听得樵楼上起了更点，小舟内难坏了田家玉川……智呆呆对流水思后想前”和《白蛇传》中《断桥》一折戏中白素珍的唱段：“西湖山水仍依旧，憔悴难对满眼秋……”我特别欣赏。
除了跟外公到广武城看秦腔大戏外，我还经常看乡村业余文艺队的演出。他们的演出从农历腊月开始，一直到正月十五才算告一段落。演出的剧目除了秦腔折子戏外，还演现代眉户戏。如《梁秋燕》《白毛女》《拾棉花》《刘大妈送子应征》等。毫不夸张地说，我在当时是一个标准的小戏迷，从腊月的彩排一直到正月十五的比赛，除了刮风下雪的特殊情况之外，我是场场不落，台词比演员背得还熟。
当时爱看戏、爱听戏的嗜好，对我以后的文学创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尤其是剧本创作。
外婆家的杏园
外婆家的墙后有个两亩见方的杏园，也是袁家洼子唯一的杏园。童年的我每当走进这个杏园，就仿佛走进了一个多彩的童话世界。杏园里大约有十几棵杏树，杏树中间的空闲地栽葱种蒜，还种过韭菜、蚕豆、大麦、棉花等。杏园中间有一间约十几平方米的房子，外公常年四季都住在那里。房前有约十平方米大的院台子，台子前面是一个弧形花池，有灯竹花、馒头花、川草花、芫荽梅……把整个杏园点缀得如诗如画。
万物复苏，沉睡了一个冬天的杏园刚刚睁开惺忪的睡眼，便一头扎进了春妈妈的怀抱，吮吸着她那甘甜的乳汁。昨天下午还是光秃秃的一片，今天早晨却发现向阳坡上的小草已经发出了嫩芽，冒出了绿尖。清明前后，园内几十棵杏树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争先恐后地开起了花。满园的杏花红中有白，白中有红，招蜂引蝶，花香醉人。轻风摇曳，一棵棵杏树披着满身的花儿好似一个个醉美人在翩翩起舞，婀娜多姿。当风姑娘悄悄走出杏园时，无数花瓣撒满了大地，好像给整个杏园铺上了粉色的地毯。
过了些日子，杏花慢慢凋谢，小毛杏便隐约可见。由于小毛杏和杏树的叶子都是绿的，在远处你根本无法看清它们。只有走近了，你才会奇迹般地发现许多小毛杏挤满了树丫杈，它们像一个个好奇的顽童，交头接耳地窥探着春天的美景。小毛杏长得快，不过十天半月，杏子上的小毛毛便逐渐褪去了。到了六月上旬，青杏虽然尚未成熟，但我和表姐、表弟及侄儿们却早已垂涎欲滴，偷偷摘几个绿杏子，试着咬一口，酸得人龇牙咧嘴，有几个勇敢者硬着头皮吃完两个，也是摇头摆手捂腮帮。
人们常说，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杏子却与众不同，成熟期是盛夏。杏子分早熟和晚熟，早熟的杏儿六月下旬就能吃了，晚熟的杏子七月中旬才能熟透。杏子一熟，个头变大了、果肉变软了、表皮变黄了，摘一个放进嘴里，舌尖触到那香甜的杏肉，使人感到细腻柔软。不过千万不可贪吃，桃饱杏伤人嘛！外婆家的杏子品种多，但是各有味道，几乎没有哪两种杏子的味道是相同的，最有特色的要数“红珍珠”和“绿翡翠”了。先说“红珍珠”，它个头大、肉厚、味美，熟透了呈红色，红得鲜亮，故而得名“红珍珠”，使人一看便生爱慕之心。再说“绿翡翠”，一般的杏子熟透了，表面都是黄色的，个别呈红色，唯有“绿翡翠”，熟得再透，表皮也还是绿的，故此外婆叫它“绿皮杏”，外公却给它起了个雅号“绿翡翠”。由于只有那一棵树，外公特别珍爱，除他和外婆之外，其他人每年只能吃那么两三次，这大概就是物以稀为贵。不过我总能变着法儿多吃几个。记得有一次，我趁外公不在，便偷偷爬上树去偷“绿翡翠”，刚摘了几个放进兜里，一抬头猛然发现外公正向这边走来，吓得我一身冷汗。如果此时匆匆下树，一定会被外公发现，招来一顿臭骂或皮肉之苦。于是，我急中生智，便一动不动地蜷缩在树上，隐藏在杏树的枝叶下，看到外公走远了，赶紧轻手轻脚地溜下树。当我确保后面无人追赶时，便急不可待地掏出“绿翡翠”独自享用，一入口就觉得今天这杏子比任何一次都香、都甜、都更有味。
外婆家的杏园为我的童年增添了不少乐趣。我在杏园赏过花、读过书、写过字、听外公讲过故事、和外婆猜过谜语，还与表兄弟们玩过游戏……杏园对我有着无穷的吸引力。十岁以后，我便随父母搬迁到了侯家庄子的新家居住，但隔三岔五，我便光顾外婆家的杏园。自打上学以后，每年的暑假我几乎都是在外婆家度过的，我对杏园情有独钟。
岁月蹉跎，人生如梦。不知不觉五十多年过去了，好多往事都已淡忘，但袁家洼子在我的脑海中却留下了美好的回忆和不可抹灭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