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忠数字报

　　王怀君
　　前些天，搬家整理书柜时，发现了那个电话号码。
　　那年初冬，我到上海。
　　从浦东机场乘地铁到了陆家嘴，入住酒店时，已是晚上近十点钟的光景。
　　因为害怕晕机，离家时吃得很少。尽管飞机上乘务员两次送来饮料和食物，我都丝毫未动。坐在机翼处的位置，似乎飞机发动机就在我旁边轰鸣着，机身平稳地飞行，那低沉的轰鸣声却似远非远地一直萦回在我耳边。闭上眼睛，那声音又好似在头脑间震动，尽管有些困倦，还是被这声音扰得睡意全无，也毫无进食之念。
　　回到酒店房间里洗漱完，稍事休息，疲惫和饥饿一起袭来。我意识到，离开家近一天的奔波，饮食未进，若再不补充点东西，怕是我在异地的第一个夜晚会因着空腹而睡不安生了。
　　出了酒店，此时的街头依然流光溢彩。车辆形色匆匆，熙来攘往地穿梭着，让街衢也显得不甚宽阔了。不远处高架桥上由远而近的车灯，远光与近光交替着，形成一道光的流瀑呼啸而下。第一次来到这陌生的城市，踟蹰于大都市繁华的夜色之中，我不知道这样的繁华中此时可否还有一家餐馆为我这异乡孤客提供一餐之食。几小时前，我还在祖国西北一座小城，似乎只是转瞬，却已享受到了华灯璀璨的都市之夜。四周高楼林立，一个个亮着的窗户透着温馨，身边不时的“吴侬软语”如夜色般轻柔，一切给我以新奇之感。我沿着街道信步前行，一边留意着街道两旁被霓虹衬亮了的店铺的名字。
　　沿小巷前行几十米，路的对面，“吴忠面馆”的牌子赫然映入我的眼帘，牌子上的“吴忠”两字似乎带了温度，瞬间让疲惫的我精神一振。他乡异地，老乡偶逢，确是一喜事也！屋内灯火通亮，透过窗玻璃，可以看到餐桌旁坐着的食客。推门进入，面馆不大，墙上贴了乳白色瓷砖，清爽干净，里边是厨房，一道通直吧台将厨房和餐厅隔开，两边靠墙摆了几张不大的餐桌和椅子。
　　店主四十来岁，脸色略微显黑。见我进店，他从里间厨房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对我笑着说：“吃点什么？”一口熟悉的吴忠普通话。我看一眼旁边桌上几个小伙子的盘子，红的、黄的、绿的，色泽诱人，那颜色和我在老家吃的没啥两样。“一盘炒面吧！”“好的，等等就好。”他边说边给我倒了一杯开水，又回到里间去了。
　　没多久，一盘炒面端了上来。盘子不小，分量很足，热气氤氲，香味扑鼻，色泽诱人。我是真的饿了，拿起筷子就吃，那味道不咸不淡正好。“饿了吧？慢些吃，小心烫着。”端盘子的，应该是他的妻子，中等身材，一样的吴忠普通话。
　　那几个小伙子走后，面馆里除了我，再没有别的客人。女主人忙着收拾餐桌，男主人端了杯茶，坐在一旁的桌上。“您老家是吴忠哪里的？出来开饭馆多久了？”看他闲下来了，我边吃饭边和他聊天。
　　当他知道我来自吴忠时有些兴奋，对我更是殷勤，也打开了话匣子。
　　他姓韩，在吴忠较偏远的乡下，家里田少，他和妻子十多年前就带着孩子离开老家在外边开饭馆。他姊妹五个，全都在外边开饭馆。家族里的人在全国各地开了十几家饭馆，西宁、兰州、西安、厦门、上海等地都有。起初他在兰州开饭馆，后来到了郑州，最终和弟弟到了上海。弟弟在一所大学承包了餐厅，带去了村里的七八个青年人。他的面馆开在陆家嘴，周围是几所高校，来就餐的学生、游客、附近居民都有。
　　“你们两口子在外面开饭馆，孩子谁管？”我问他。
　　“两个孩子随我们在外边上学，虽然比上海当地的孩子花费更高，但孩子们能接受到比老家更优质的教育。在这里学习，孩子的眼界开阔了，学习的起点也就高了。俩人在班里的成绩偏上，学习的劲头也足，孩子们的将来比我们好，我们就知足了。”
　　“你们将来还打算回老家不？”
　　“根在那里，咋能不回去呢。等孩子们都有自己稳定的工作了，就回老家去，新建一院房子，安稳地过我们的日子。到那时候，老家肯定要比现在好多了。”
　　“孩子们想没想过，将来要和你们一样，也做生意？”
　　“我们吃了没有文化的亏，不能让孩子们再走我们的路。两个孩子，在外边生活学习，接受大城市的新事物多，接触这里的大学生也多，孩子们都很上进，他们说将来争取考到上海的大学，比如周围的财大、复旦、同济，都是他们心中奋斗的目标。这里的住房贵，他们要是能回到老家干出一番事业来，我们脸上也有光彩。”
　　我内心很是感慨，韩师傅走出老家较为闭塞的环境，在外面接受的新事物到底多了，眼界开阔了，看问题的眼光也就不一样了。他们的孩子尽管随他们背井离乡、东奔西走，但这纷繁的世界给他们提供了更为广阔的视野。当他们带着新的体验和收获回到他们的家乡，他们带回去的一定是全新的思想与理念。
　　饭馆到了打烊的时候了，我付了饭钱。本以为上海的一碗面会很贵的，没想到价格与我生活的小城市相差无几，这与我先前看到的那个牌子上的房屋价格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结束了上海的学习，我要回去了。走之前，我又去了韩师傅的面馆。正是午饭时候，不大的饭馆坐满了人，有的还站着等候。韩师傅在后厨忙碌着，他的妻子端饭、收拾餐桌、招呼客人，还要收钱。我是晚上的飞机，时间还充裕，就到附近的商厦转转，买了点东西。回到面馆，人少了许多。我隔着吧台向韩师傅打声招呼，告诉他要一碗面。
　　“好的，你稍等。”
　　很快，一碗面由韩师傅亲自端来。
　　看着旁边的皮箱，他问我：“这是要回去吗？”
　　我说，这边的事情结束了，是要回去了。走之前品尝一下你的面，顺便来向您道个别。
　　韩师傅满脸的热情：“往后再来上海，一定要到我们面馆来。”
　　“有机会我倒是想去你老家看看。我们要是能在吴忠见面，那就更好了。”
　　“那是，那是。其实这些年我在外边一天天忙碌着，心里一直惦记着老家。闲下来的时候，就常常打电话，和家里的亲人、邻居拉拉家常，问问老家的事情和变化。长时间漂泊在外，生活在这样的牵挂中，即便挣再多的钱，心里还是觉得缺少一种依托？”
　　韩师傅的一碗面，量足，味美，让我吃得酣畅淋漓。他的牛肉面，尽管结合了上海人的口味进行了改造，但我还是品尝出了深蕴其间熟悉的西北的味道。我想，为了生意，无论怎样改造，某些元素应该是不会丢失掉的，那元素一定有如一种遗传密码，关乎一个地域、一个族群，也关乎一种不能割舍的乡愁吧。
　　离开他的面馆时，我要了他的电话号码，他嘱咐我要常联系他。
　　多年过去了。那年，临别上海前的那一碗热乎乎的牛肉面的味道，一直萦回在我的记忆中，不时撩动着我的味蕾。只是韩师傅那时给我的电话号码不知放到了哪里，与他联系、去他老家看看的想法，已然成了一句空话。今天发现韩师傅留给我的电话号码，我再次想起了那一年的上海之行，记起了初到上海那个夜晚韩师傅“吴忠面馆”的温馨和那一盘炒面里他乡遇故知的情谊。
　　此时已是深夜，我真的想给韩师傅打个电话，和他寒暄这些年来他的家人、他的生活和生意，顺便告诉他这些年来家乡日新月异的巨变。我想告诉他，在我们的家乡，曾经不甚起眼的牛肉面馆，如今已经脱胎换骨，面貌一新，智慧的吴忠人敏锐地把握百姓生活方式的改变，从店面装修、面点改良、菜品引进、环境提升等方面进行大胆探索，将早茶消费与休闲生活融合，将商务文化与社交文化融合，将高效与慢生活融合，融入了更多的新生活元素，当年低层次消费的牛肉面馆，如今已变成一个集休闲养生、商务交流、会亲访友于一体的新生活空间，如今家乡的早茶牛肉面已形成规模化发展态势，邀约早茶已成为吴忠人惬意生活的一道靓丽风景。
　　此时，劳累一天的韩师傅兴许已经入睡，兴许还在为明早的生意做着准备，兴许他早就知道吴忠早茶的蔚然成风，已经带着家人和梦想回到了家乡这块创业的“风水宝地”继续他的事业，说不定那些早茶商户里他已经占有其一。明天，我一定拨通他的电话，只是，当我们在电话的两头寒暄时，不知他可否还记得那年在上海、在他的饭馆里熙来攘往的食客中仅有两面之交的我这个同乡。
　　不管怎样，我们都有邀约一次早茶的理由，以老乡的名义，以早茶文化的名义，共同品尝吴忠早茶牛肉面的滋味，一并讲讲关于吴忠早茶牛肉面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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