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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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数字报 》（ 2021年05月11日 第 5 版 ）

　　任芳
　　我曾经苦思冥想，如果拿母亲来打个比方，那么喻体应该是什么呢？这世间有什么事物可以准确地诠释我对母亲的理解呢？偶然的一次，我读到了林徽因的一句话：“当女人成了母亲，花便成了树。”我顿时豁然：花只需要绽放美丽，而树却要努力生长，撑起一片风雨不侵的天地给儿女。是的，母亲是棵树。
　　母亲生育了我们兄弟姐妹六个人，但是，她却耗费人生三分之二的时光和几乎全部的精力养大了十二个孩子，那是她的孩子，和她的孩子的孩子。
　　母亲四十岁时迎来了她的第一个孙子，她疼爱他，舍不得他受罪。在哥嫂进城工作之后，母亲就把孙子留在自己身边，说上班的人哪有精力带孩子。其实那时候母亲也没闲着，她在离家不远的小学里当老师，每天也要按时上下班。她的孙子在她身边一天天长大，终于长到可以上学的年龄了。于是，在从家通向学校的那条细长弯曲的田间小道上，母亲一手提着书包，一手牵着她的孙子，从旭日东升走到夕阳西下，从春花烂漫走到冬雪飞扬，一直走到孙子八岁到城里上学的那一天。孙子走了，但母亲的身影依然在小路上来来往往。与以往不同的是，手里牵着的孙子变成了怀里抱着的外孙女——一个正学说话的小姑娘。母亲的胳膊上挎着她用花布缝制的小袋子，那里面装的是孩子的食物，母亲上课的时候，就要靠这些食物来稳定孩子的情绪，免得她大声哭闹。祖孙两人一边匆匆赶路，一边言语交流。春天，姥姥指着路边的麦子教外孙女说话：“看，这是绿油油的麦苗。”小姑娘记住了。盛夏七月，姥姥又指着那一片金黄的田野问外孙女：“这是什么呀？”小姑娘得意地说：“绿油油的麦苗。”姥姥笑得合不上嘴，小外孙女也咯咯地笑了。
　　母亲是个隐忍的人，也是个坚强乐观的人。在她那里，似乎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难倒人、吓倒人的。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没啥事，不会有事！”每当我们在生活中遇到困难，或是身体出现问题，或是家庭产生矛盾，或是事业遭遇不顺，母亲就会苦口婆心地安慰、劝说，最后还是那句话：“放心！没啥事，不会有事！”当心情郁闷、情绪低落、怯懦无助的时候，母亲的这句话会将一股神奇的力量注入我们的精神，我们就会真的觉得眼前的状况并没有那么糟糕，天还没有塌，明天还会有希望。
　　那一年，我高龄怀孕，这意外的惊喜让我感到莫大的幸福。医生说，我的年龄是最大的风险，高龄生产有许多隐患。我胆怯、焦虑，不知该如何选择，脑子里挤满了各种可怕的假设。母亲的态度却极为明确坚决，她理解我对孩子的渴望，也懂得我内心的担忧，知道她必须为我拿主意，让我确定生下孩子的决心。她几次三番地劝我，甚至向我保证：“没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就是这句话起了作用，让我终于有勇气“创造了一个奇迹”。孩子出生的那一天，当我被推出手术室，我首先看到的是母亲那张激动的脸，她兴奋地对我说：“你看，多好的娃娃！我就说一定没事的。”这是一句多么有力量感的话啊，它让我们一次又一次捱过风雨，重见彩虹。
　　人生的黄昏迫近，父母快速衰老，父亲的心脏越来越无力，犯病也越来越频繁。我们心里惦念牵挂，但是也无法时刻陪伴，只有母亲日夜操劳，寸步不离。我们时时打电话询问父亲的状况，电话那头的母亲也总是给我们一样的答复：“好着呢，没啥事！”我们都懂得这句话的含义，母亲是不想让我们担心，可事实并非如此，我就不止一次目睹父亲犯病的情形。每次犯病，父亲虚弱地躺着或坐着，浑身冷汗直出，脸色苍白，双眼紧闭。我害怕得不知所措，大气都不敢出。这时候，母亲就守在父亲身边，握着父亲的手，一边为他按压穴位，一边轻声地为父亲打气宽心：“不要紧，过一会儿就会好的。”母亲看我神情紧张，就劝慰我：“不要怕，不会有事的。”一般大约在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之后，父亲的状况就会慢慢好转，看到他逐渐恢复了精神，我这才长出一口气。
　　我从来没有听母亲抱怨过自己命运不济。她这一生所受的苦，大多来自于养儿育女。如今，儿女们也已人到中年，她的孙子外孙女们也都有了自己的生活，孩子们或许已经淡忘了幼年时期在老人身边吃着米汤泡饭、听着睡前故事长大的日子，但是他们一定不会忘记，在他们人生的起点处，是奶奶（姥姥）给了他们温暖的怀抱、深情的呵护。
　　母亲是棵树，挺拔而刚毅。我曾有感于梁启超先生的一句话：“女人弱也，而为母则强。”从母亲身上，我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所谓“为母则强”，其实是天下母亲为了自己的儿女而倾其所有的无私与无畏，这是为人之母无法选择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