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钩沉命运经纬中展现人性人生

——迟子建长篇小说《烟火漫卷》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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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忠数字报 》（ 2021年01月12日 第 6 版 ）

　　张树荣
　　凌晨批发市场喧闹的交易，晨曦时分的鸟雀和鸣，城市街道开出的鲜花，食物的香味，澡堂子里氤氲湿润的热气，旧货市场的老器物……在作者迟子建从容洗练、细腻生动的笔触下，“一座自然与现代，东方与西方交融的冰雪城市，一群形形色色笃定坚实的普通都市人，于‘烟火漫卷’中焕发着勃勃生机”。
　　《烟火漫卷》是茅盾文学奖得主迟子建新近推出的一部聚焦当下都市百姓生活的长篇小说力作，由《谁来署名的早晨》和《谁来落幕的夜晚》上下两部分组成。作者立足宏阔的时代变革进程，以文学的方式来折射冷峻的现实，倾注思考和关怀，书写扣人心弦的社会痛点，关注裹挟于时代发展中的个体命运，让读者感受东北城市下小人物的悲欢离合。
　　小说以开着爱心救护车的主人公刘建国为轴心，以榆樱院为场地，以于大卫夫妇、莫名上门的黄娥和儿子杂拌儿、刘建国的大哥刘光复、神秘的救护客人翁子安、刘建国的妹妹刘骄华等人物为半径，群像人物涉及20余人，每个人都有着不能告知的悲伤。故事的脉络是围绕寻找而展开的。一个孩子丢失了，多少人的命运轨迹由此改变；一个丈夫消失了，妻子在荒凉的人世间苦苦寻找可以托孤的人。每个人物都有故事，每个人物都有委屈。《烟火漫卷》关于遗失与寻找，关于寻找和向往，也关于怅惘和失落；它让人重新理解什么是父母情、手足情、夫妻情；什么是生离别，什么是长相随……《烟火漫卷》让人重新认识人在世间的生存。由此，共情风暴席卷而来，读者不得不和小说人物们一起欢笑、悲喜、静默。
　　所谓的“找人”成为了他们生活的重心与纽带，小说巧妙地因找人将所有的人物连接在一起。刘建国要寻找的，是好友之子铜锤，更是丢失了灵魂的自我。黄娥要寻找的，是所谓失踪的丈夫卢木头，是能够接纳照顾孩子杂拌儿的善者，更是自己那飘摇不知所终的心。于大卫的爱人谢楚薇要寻找的，是能够从小开始陪伴的孩子，是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更是唤起生活信心的阳光和希望。
　　作家的笔触穿行在广袤的哈尔滨城乡大地，从城市到城郊，从都市到田园，以丰富的生活库存和非凡的文学想象，以吊诡的叙述，表现了城市人的“自我”迷失，演绎城市生活的艰辛，表现城市普通人生活的不易，用拼贴的叙事描绘了社会转型时期纷繁复杂的生活经纬和人性嬗变，多层面呈现出观照当代社会的“生命诗学”。
　　在平凡、琐细的日常生活中涂上传奇色调，是迟子建作品的特质，这一点在《烟火漫卷》中被作家推向新的高度。整部作品的叙述框架，建立在主人公刘建国寻找好友于大卫被偷走的儿子“铜锤”这一事件上。虽然成年后的“铜锤”（翁子安）在作品开篇后不久就已出现，但这一谜团千绕百转，直到作品尾声才真相大白。不小心在火车站丢了好友的孩子“铜锤”之后，刘建国的生活重心就转移到寻找“铜锤”这件事上，直至晚年。在这几十年时间里，刘建国一边四处打听孩子的下落，一边开着爱心救护车，救助最需要帮助的人。40多年来，刘建国帮助了许多弱者，在当地小有名气。作者细细描摹这一过程中发生的爱心故事，给全书一个温暖的基调。书中每个人物生命中的收获与艰辛、欢笑和泪水，也在作者不疾不徐的叙述中一点点展现出来，让全书充满烟火气，更充满浓浓的人情味。
　　作品中刻画了很多来自城市各个角落的人物群像，血肉丰满，个性鲜明。这些人物在自己的世界中，感受人间烟火，寻找人生幸福，探寻人生真谛。在主人公刘建国寻找“铜锤”这一情节主线之外，作家同时编织进刘建国哥哥刘光复、妹妹刘骄华、于大卫夫妇、黄娥和榆樱院里众多群像的悲欢离合。这些故事或简或繁，共同构缀成不灭的人间烟火，和太阳岛、老会堂音乐厅等哈尔滨地标一起，呈现出这座城市的内在气韵和外在风貌。熟悉迟子建作品的人不难发现，将人物故事和故事发生地的描绘结合起来，正是作家擅长的手法。对其中人物生活场景还原式的描绘，以一天的生活劳动为线索，串起一个个场景，结构严谨，情节生动，画面具有冲击力，特别是某些镜头式的具体描绘，增强了作品的可读性和写实性。
　　迟子建这部新作没有停留在对现实生活风俗画般的描绘上，而是深入到人物灵魂深处，触及善恶、忏悔等精神层面的问题。在这些带有悲伤而又不乏温情的人物故事中，作者关注那些微不足道乃至很容易让人错过的日常。对这些不同身份、经历迥异的人物的白描，无一不在诉说这个纷繁精彩而又无奈、辛酸、心酸的世界。作家用诗意而纯美的语言，写出了生活的质感，赋予了平淡一种超然的灵动。作家叙述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或是若即若离，实则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抵达了生活的每一条纹路，又不断地隐藏一些真实意图。而那些被隐藏的部分则更加令人着迷，因为后面有一个更为潜伏的世俗欲望的世界，作家于为残酷的现实中，赋予小人物以柔情笔触，赋予小人物一丝丝温暖，也让读者感受到暖意。
　　《烟火漫卷》充分运用散文、戏剧、电影等艺术样式的表现手法，作家把叙述、描写、议论、抒情多种表现方法熔于一炉，交错运用，并衔接得恰到好处。用这些有一定典型意义的人物，演绎了俗世男女的多样人生，也映射出了时代变革的暗流涌动，善与恶的模糊界限平添了人物的无奈与苍凉感。
　　成熟达观的人生阅历也影响和变化着迟子建的文学风格。《烟火漫卷》仍有作家一贯的静谧朴实之美，但更追求凝重感和精神深度，呈现的即便还是美受到蹂躏、被毁灭，却依旧不乏人性之光——命运的颠沛流离无法撼动信守承诺的朴实和坚持，也就无法压制那深入骨髓的痛惜和心碎无痕的叹息。《烟火漫卷》中作家的精神追求主导着故事的脉络，一切都符合人物的性格逻辑和社会逻辑，最终衍生的命运结局是定数、是必然，却发人深思。作品对人性的揭示，似乎司空见惯，却又不一而同，有着引人思索的丰厚、博大的思想内涵，从而达到锤击灵魂、震撼内心的力度。
　　迟子建是随性的，她穿着故乡的拖鞋在全世界散步，在哈尔滨散步，闲适地行走在哈尔滨，以文学的眼睛去看待生活，深刻地感受和体悟造物主的用意，怜爱生灵的不易和坚毅，此种视角和思维状态锻造了属于她自己的语言和创作风格。